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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昔日輝煌不再,像是一件過季的華麗大斗篷,雖然不夠亮麗,卻依然招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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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憾的吸引力

第三次來義大利托斯卡納的比薩(Pisa),斜塔還沒倒。當年,斜塔蓋到第四層,塔身就開始傾斜了。從此,一邊續蓋,一邊開始搶救斜塔的「永恆」工程。一三七二年,完成頂端鐘室時,傾斜鐘塔也取代了原本鄰側大主教堂(一○六三至十三世紀)的主角地位,成為建築史上的超級巨星。那座大主教堂在十一世紀,可不是一般的教堂,恰恰是當時世界上最大教堂。

第三次來義大利托斯卡納的比薩(Pisa),斜塔還沒倒。當年,斜塔蓋到第四層,塔身就開始傾斜了。從此,一邊續蓋,一邊開始搶救斜塔的「永恆」工程。一三七二年,完成頂端鐘室時,傾斜鐘塔也取代了原本鄰側大主教堂(一○六三至十三世紀)的主角地位,成為建築史上的超級巨星。那座大主教堂在十一世紀,可不是一般的教堂,恰恰是當時世界上最大教堂。

第一次來比薩時,我心想,如果哪天斜塔倒了,我曾經來過,竟然未曾登上塔,豈不遺憾。我也不免俗的,買了票,爬上斜塔,東張西望。第二次來比薩時,斜塔正在進行搶救工程,不再允許遊客登塔。當時,我內心暗自竊喜,為第一次登塔的明智決定,深以為傲。

二○一三年,舊地重遊,斜塔再度開放登塔。我毫不猶豫的,花十八歐元買票,急急忙忙的重登塔頂。在塔頂繞了一圈,塔下景致依然。解說員特別強調,歷經此次搶救工程,可維持斜塔三百年不倒。我聽了之後,卻感到愴然若失。雖然鐘塔依然傾斜,但卻倒不了;猶如已知結局的懸疑小說,索然無味了。

原本該倒而未倒的斜塔,預期中有著不確定的懸念;如今,在可預期的未來,確定不會倒。難怪,當年大排長龍登塔的人潮不見了。反之,原本門可羅雀的大主教堂,如今卻是熱鬧非凡。

人常常是矛盾:在平常中,期望不平常;在確定中,尋找不確定。當年,斜塔不倒,因為不平常,引起關注。塔傾斜了,因不確定何時倒,吸引懸念。如今,斜塔確定不倒,不再有不確定的吸引力。

歷經六百多年,比薩斜塔不再有倒下的疑慮,卻也將原本屬於主角的光彩,歸還給大主教堂了。反之,要沉不沉的威尼斯,對遊客有著惆悵的吸引力。
年輕時,笫一次到義大利,多數城市大多匆促穿梭而過,唯有威尼斯待了整整一週。因為聽說她快被水淹沒了。爾後,我到歐洲,只要有時間總要專程繞道前往。我喜歡一步一腳印的穿梭在威尼斯數不清的巷弄中,左轉右拐,東張西望,抬頭仰望藍天、吊掛街燈,低頭俯看石板路、雕琢路標,不時有橫跨溝渠的小橋,更有窗台精心擺設的巧思。

雖然威尼斯昔日輝煌不再,像是一件過季的華麗大斗篷,雖然不夠亮麗,卻依然招搖。如同一瓶過熟的陳年波爾多紅酒,過了最佳適飲期,不免遺憾。不過,拔開瓶塞的剎那,依舊令人亢奮。

隨著溫室效應,這些年已有不少海島沉入水面下,或正在下沉中。然而,一年一年過去了,威尼斯並未沉入水面下。反而遊客越來越多,不只是夏季是旺季,連寒冷二月嘉年華會的面具節,聖馬可廣場上人群也是水洩不通。威尼斯猶如滄桑的貴婦,有底韻,有腔調,雖青春不再,卻也風韻猶存。

缺憾不只有失落,甚至會引爆強烈渴望的激情。我對佛羅倫斯的烏菲茲(Uffizi)美術館,多年來一直有著缺憾的渴望。今夏,歷經三十多年的遺憾,我終於再度進入烏菲茲美術館,只為了義大利畫家烏切羅(Paolo Uccello,一三九七至一四七五年)的名畫《聖羅馬諾之戰》(The Battle of San Romano,一四三八至一四四○年)。

這三幅一組的名畫,分散在倫敦、巴黎和佛羅倫斯三地博物館。八○年代初,在倫敦的國家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首度看到了其中一幅,驚訝於近六百年前畫家的突破性構圖;緊接著隔年,在巴黎羅浮宮(Louvre),看見了第二幅。同年,我也去了佛羅倫斯,也進入了烏菲茲美術館;然而,藏品太豐富了,兩個多小時連一層的展廳都未看完,就因關門時間已到,被趕了出去。其後,雖多次到佛羅倫斯,但多匆匆而過,未有機會進入烏菲茲美術館。失之交臂的遺憾,一直無法彌補。

今年夏天我專程來到佛羅倫斯,終於看到了烏切羅三聯畫的最後一幅,一償多年心願。但面對盼望多年的畫作,我原本緊繃的激情一剎那間鬆懈了,多年不可得的渴望一下子沒了。我站在畫前許久,腦海一片空白,直到被孩童的嘻笑聲驚醒,才恍然回神。

當我走出烏菲茲大門時,佛羅倫斯夕陽依舊燦爛;多年的遺憾終於消失了,卻也同時抹去了多年來纏綿悱惻的渴望。

小檔案_楊志弘

楊志弘,土生土長的台北客。他人眼中的記者、學者和作者,自認是城市移動者。自2008年起,在城市間頻繁移動,體驗移動的生活:啟程是離家,也是回家;抵達是客人,也是歸人。近作《移動的城市》,臉書(echyang)、微信(echyang)及公眾號(echyang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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