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戶出得起價,江詩丹頓還是拒絕了
2026/08/11
- 文字 / 謝蘊珩
客戶出得起價,工坊卻選擇說不——這中間的距離,恐怕比你想的更值錢。
出得起價,工坊就該做?謝蘊珩從一篇訂製腕表報導出發,拆解江詩丹頓、雅克德羅兩家頂級工坊為什麼寧願拒絕付得起錢的客戶——這中間隔著的,是一道專業的分界線。
聽懂一句話,和照做一句話,是兩件事。
曾經有位藏家找我,要求把他收藏裡最貴的一件作品放在展廳正中央,理由很直接:那是他花最多錢買的,應該被看見。團隊沒有照做:因為放在正中央,敘事重心會歪掉,觀眾只會記得「這裡有一件很貴的藏品」,不會記得這場展在說什麼。最後我們選了另一件更能撐起敘事的作品放在正中央,那件最貴的放在動線後段,讓藏家在整場展覽的餘韻裡再看見它一次。他起初不太理解,後來反而是最滿意的人。
那次之後我明白一件事:聽懂客戶要的是什麼,跟照著客戶說的去做,不是同一種專業。
後來讀到《紐約時報》一篇關於訂製腕表的報導,看到同樣的判斷,出現在完全不同的行業裡。
報導中採訪了雅克德羅(Jaquet Droz)執行長阿蘭·德拉穆拉茲(Alain Delamuraz),這個隸屬斯沃琪集團,1738年創立,以裝飾精美結構複雜的腕表聞名的品牌。他說,在客製化方面「一切皆有可能」,但也有限制:「如果是軍事主題,我們就不做了。我們對宗教和政治內容非常謹慎。」
貝母鑲嵌錦鯉、荷花、亭閣——「裝飾精美結構複雜」不是廣告詞,這就是實際做出來的樣子。(圖片來源:Jaquet Droz)
他舉了一個具體的例子。一位中國顧客找上門,說自己是習近平的好朋友,還拿出一張他和習近平、妻子和孩子的合影,說:「我想要一只定製手表,中間是習近平的頭像,左邊是普丁,右邊是金正恩。」德拉穆拉茲說:「我們說不行,這政治色彩太濃了。」
訂製這門生意,按道理應該是客戶說了算,他出得起價,工坊就該做。但雅克德羅顯然並沒有照做。
報導中也採訪了江詩丹頓(Vacheron Constantin)風格與傳承總監克里斯蒂安·塞爾莫尼(Christian Selmoni),這家跟羅浮宮、大都會博物館、故宮都有文化合作關係、歷史悠久的工坊,甚至有權複製羅浮宮所有藏品,唯獨蒙娜麗莎除外。他說:「我們有一些限制,首先是道德標準,如果涉及戰爭、性或有爭議的歷史人物,我們將不會考慮。」他還補充,連客戶想要「靈感來自競爭對手表款」這種請求,江詩丹頓也不接,因為那不是他們想投入工藝與人力的方向。
琺瑯師工作台前,維米爾原作參考畫冊攤開——這條界線畫在哪裡,工坊心裡最清楚。(圖片來源:Vacheron Constantin)
兩家工坊,說法不一樣,但擋下來的方向一致——客戶說出口的那句話,跟工坊願意接下的那件事,中間隔著一段距離,要怎麼跨過去,還是根本跨不過去,得先看清楚客戶要的到底是什麼。
報導裡還有一個對照的細節,我覺得比這兩個拒絕案例,更耐人尋味。
住在華盛頓的收藏家賈布斯·托頓吉(Jabs Totonji),藏品豐富,十幾只獨特腕表裡,有五只是他親自委託製作的,夢想是委託雅克德羅做一只獵鷹造型的訂製表。他還沒正式跟雅克德羅接洽,但心裡已經想清楚了:「我父親是位馴鷹師,」他說,他的房地產公司也叫金鷹集團,所以對鳥類一直很感興趣。他夢想要的是一只由雅克德羅重現獵鷹尖嘯聲的機械裝置表,因為那聲音裡藏著他父親的職業和自己公司的名字。
「歌唱鳥」自動裝置腕表成品,圓頂玻璃罩下的彩繪小鳥——托頓吉夢想中的獵鷹尖嘯聲,會從類似這樣的裝置誕生。(圖片來源:Jaquet Droz)
同樣是一件特別的訂製,這位收藏家還沒找上工坊,卻已經把背後的初衷想透了。反觀那位要政治頭像表的顧客,只說他想要什麼,卻沒有講清楚為什麼是這三張臉。不用工坊開口,收藏家已經自己跨過那段距離;而要政治頭像的顧客,距離還在原地,一步都沒挪。
想起以前策展時,很大一部分工作也是這樣,觀眾說想看印象派,我學會的不是照著清單把印象派作品掛滿一整間展廳,而是先問一句:你是被印象派的什麼給打動的?答案是落在光影,或落在那個年代的叛逆,策展要走的路完全不一樣。
訂製工坊大概也是這樣,一句話裡聽出來的,決定了後面願不願意接。
那位還沒去找雅克德羅的收藏家,最難的部分,他已經做完了——接下來,就看工坊聽不聽得懂。
謝蘊珩|看見脈絡-alive品牌實驗室
曾任藝術策展人二十餘年,經手美術館典藏與私人收藏委託事務。英國倫敦大學科陶德藝術學院藝術史碩士,現任文教基金會執行董事。
策展是她的專業,但她想做的,是讓你也看見脈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