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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高山野花充電的生命儀式

時髦女醫師變身野花紀錄者

2006/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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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材嬌小,留著一頭筆直黑髮的張由美,在寂靜的山間獨自前行,她先用望遠鏡頭尋找美麗的野花,確定目標之後,想盡辦法爬到最好的拍攝位置。她一手抓著單眼相機,一手攀在陡峭的岩壁上,慢慢的趴近那一群只有數公分高的小野花,一不小心,她可能就會因踩不穩而跌落山崖……。

張由美,榮總眼科醫師、國內的葡萄膜炎眼科疾病權威,一九八四年創立全國第一個葡萄膜炎門診,一九八八年,她成為全國十大傑出女青年。她成功、聰明,在容不得出絲毫差錯的醫學領域裡工作,她重視效率和精確,在病人和學生的面前,她說話很急、表情往往是緊繃的,對下屬要求很嚴格。

張由美和野花,似乎一點都沾不上邊。野花,浪漫而隨性,隨風飄送,種子落到哪裡,就在哪裡開花。令人難以想像的是,不起眼的野花,卻讓張由美一次又一次的冒險。

通常,野花盛開的夏季,也是颱風最多的時節,為了搶看當季的高山野花,張由美常在颱風天上山。有一次,她被颱風困在合歡山上,聯外道路全阻斷,她心焦如焚,因為第二天早上有門診,她不能讓掛好號的病人白跑一趟。

於是她不斷打電話聯絡,聽到經花蓮的路已經先通了,不管路況是否安全,趕緊開著車,花十幾個小時從合歡山到花蓮再繞回台北。「好幾次我一開過去,後面的石頭就崩下來。」張由美心有餘悸的回想,但當時她根本管不了那麼多。「我就是『瘋』野花啊,有什麼辦法!」她爽朗的一笑。

五十歲以前全心衝刺事業的張由美,曾是個穿戴名牌、開著紅色賓士的時髦女醫師,直到五十歲父親過世,讓她進一步思索生命的意義,她開始參加荒野保護協會的活動,沒想到,自此接觸台灣的自然山林,便感動得不可收拾。

因為高山野花讓她體驗到強勁的生命力!「就算在那麼險惡的岩壁上,還是開得那麼燦爛!」張由美眼中閃著光彩、略帶激動的描述,高山野花生長的環境總是很惡劣,但卻「想盡辦法要開出花來。」

有一年颱風來襲,她正好在合歡山上,前一夜狂風暴雨,彷彿地上萬物都要被吞噬捲走,第二天颱風走了,她看到小野花竟然一朵朵站得挺直,而且經過風雨的洗禮,顯得更清明亮麗。「如果不是三天兩頭往山上跑,是不可能看到這幅景象的!」

自從成為迷野花的「野人」之後,張由美把紅色賓士跑車換成四輪傳動車,和全套的攝影器材,對野花最熱中時,她幾乎每兩三個星期就要上山一次。她最常走的路線,是從北橫、中橫宜蘭支線,經思源啞口、梨山、大禹嶺,到合歡山,就這樣獨自開個六、七百公里,還要趕回台北看週一早上門診,但她還是樂此不疲。只要到了合歡山頂,「就像站在台灣的屋頂上!」她興奮的說。

有一次,她開車到天祥晶華飯店的停車場,已經是深夜,乾脆就睡在車上。一早醒來,滿眼的綠,讓她驚喜的發現,自己其實是睡在山的懷抱裡。她想起以前曾經和家人住在這家飯店裡,但醒來時,只看到房間的天花板。兩相比較,睡車上花費少,「享受」更多。從此,她到山上索性不住飯店,就在車後座鋪起被窩、煮起泡麵來。

說話語調總是開朗明快的張由美,一旦提到她的工作,整個人就變得嚴肅起來。每天都有從全國各地來求診的病患,視她為最後一線的光明希望,張由美的壓力有時比病人還大,因為她知道的,遠比病人多。

葡萄膜炎是一種沒辦法根治的眼疾,醫生只能延後失明的程度及時間。「有些病人過於悲觀,有些過於樂觀,我必須讓他們知道事實,而且,開刀的成敗全在我身上,我常常比病人還擔心。」

於是,每一段時間擠出假期,一個人來回開個十幾個鐘頭的車,殺到深山裡尋找不起眼的小野花,成為她讓自己生命重新充電,最重要的「儀式」。她認為,大自然養育的小野花,更有生命力,才能讓人感動!她不喜歡在醫院裡時常看到的一盆盆探病者送的蝴蝶蘭,因為,「看來跟塑膠花沒兩樣!」

「瘋」野花已經到了不看會心癢的張由美,二月份連續幾個週末都很忙,沒辦法請假出遠門,她心裡暗暗焦急,因為,北橫二月盛開的胡麻花,去遲了,就看不到了。

沒辦法到北橫或合歡山,陽明山是她最好的選擇。她喜歡走人少的地方如二子坪。這天,就在開往二子坪的路上,抽空帶我們上山的張由美興奮的指引我們,路旁的山壁幾朵小得幾乎讓人忽略的小白花,是胡麻花,還有化八仙,那白色的瓣其實不是花,而是用來招蜂引蝶的葉。「野花就是這樣偶然冒出,然後又自己默默的退隱回山林裡。」她十分享受大自然變化帶來的樂趣。

甚至,在台北市區張由美都「慧眼獨具」,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野花,例如,她和家人到天母棒球場,別人看球賽,她卻在球場旁的草地上發現「綬草」,是粉紅色的一種小蘭花。「台北劍潭捷運站旁的草地上,曾經長了一大片的通泉草!」她就是這麼有感染力,經她「指點」,我們竟有立即奔到劍潭站看野花的衝動。

張由美說,野花總是無法預測,或許那朵花今年開得特別好,但明年來看,卻凋零或找不到了,所以她每次看野花,都是在找尋一種不期而遇的驚喜。

多數野花都很小,「要看到野花的美,得要蹲著或趴在地上才看得清楚。」張由美說,這讓她學習到對大自然的謙恭。

拍野花、紀錄野花讓張由美找到生命的感動。「開始攝影之後,我才發現人類的視覺總是被光線捉弄。」有一年她在武陵農場,天還沒完全亮的清晨五點,把相機腳架擺在一棵滿樹開花的泡桐樹前,正在調光圈、擺角度時,卻從那小小的觀景窗裡,看見暗紫色的花朵一瞬間變成粉紅色的發光體。原來,是樹後的山頭,太陽正在東昇,朝日的光線,改變了這個世界。

那是一種無法預知的感動。是這樣的感動,改變了張由美的生活,讓她找到生命的另一個出口,也讓她更有信心去幫助更多僅剩微弱視力的眼疾病人,永不放棄最後的希望,就像野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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