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 Gourmet

米的心思

2006/07/20

  • 文字 / 何薇玲

一碗菜飯可以從三十元到三百元,用心準備的菜飯,從用料到火候,都有一定的講究。像是菜要梗多於葉、鮮肉丁要比火腿肉丁多……,多花心思,有增加附加價值的市場效用。

諺語雖說一樣米飼百樣人,現代人早已有百樣米可以選擇。早先台灣粗分有蓬萊米在來米、近年變化出池上米中興米美濃米……。接下來選有機,天然乾燥(想像稻穀吸收日月精華)高山慢熟成……講究點吃日本進口米,一樣米三倍價,花蓮的紅糯米,到北京還有慈禧太后的紫糯米。選的人眼花撩亂,吃的人有吃無知。

在美國時買不到台灣米,華人吃的是加州種植的日本米、國寶米、玫瑰米和錦米等。說來這些種類都是同族的兄弟姐妹,古早可以回到日本天皇吃的米種,清朝末年,台灣(殖民地)輸往日本「貢米」又叫「皇帝米」,應是現在池上米的別名。

如今的池上米(台東)和美濃米(屏東)中興米(台中)分別是農改後的堂兄弟,而池上飯包博物館可尋根到一九二六年。接著二十世紀初亞洲勞工被淘金熱帶去海峽彼岸加州,留下來入籍生根種米謀生,選種時找幾味和貢米一般系出名門,才會有「國寶米」這種命名。

日本人在美國,除了種稻也用來釀米酒。加州柏克萊有間松竹梅清酒廠,收音機廣告歌用三味線叮叮噹噹一響,很多老美接著唱「Sho-Juku-Bai」,聽起來像台語的「燒酒壞」。加州米已過年產量二百萬噸,每年五億美元商機。價廉物美挾著WTO之勢,打得台日堂兄弟們勢如破竹。

在大量繁殖亞洲米之前,美國的印地安人種野米(印地安名Poaceae,俗稱wild rice),比亞洲米種長數倍,爽口有果仁香,營養豐富,多維他命B,煮時多加水大火煮到米「開花」,加橄欖油、洋蔥、乾番茄,松米收乾湯汁上桌。這種沒有太多黏性的米,種在寒冷的湖區,產量非常少,有耐心煮的人,更少。 義大利和西班牙的主食都有米,前者叫「risoto」,後者叫「paella」,念起來像「怕人呀」。

Risoto是短而圓的米拌奶油炒熟,paella用長梗米快煮海鮮番紅花,二者煮法都不蓋鍋蓋。常常起鍋時米心還是白的,像義大利麵條一般麵心不煮透。愛吃的人說,「彈牙al dente」(義大利文),吃不慣的人說「夾生」。

義大利食譜還有一味米布丁,初吃的人會以為是椰子汁拌稀飯。

台灣街頭到處找得到上海和寧波菜,大館子魚翅鮑魚,小館子烤菜豆腐,但是找一碗能合格上檯面的菜飯,竟是苦思苦尋的挑戰。

菜飯,最簡單也最困難。

菜飯自中山堂後面的四十年小店「隆記」,到小吃大會鈔(鈔票)的「秀蘭小館」,和連爺爺結成親家的「紅豆食府」,無論是哪一家,都有菜飯在菜單上。家家有菜飯,去晚點卻最常吃到菜梗發黃、菜葉煮久發軟、飯粒油膩,像隔夜飯拿來做便當般失望!

原來,一碗菜飯不是材料加在一塊兒丟入飯鍋即可,越是最簡單的東西,越顯功夫。

首先是材料,最好有鹹肉和鮮肉相襯,此二味即是醃篤鮮湯中的主角。在湯「篤」是微火慢燉,煮到湯泛白肉爛而不靡。同一種豬肉,一塊鹹和一塊鮮煮成相得益彰加乘效果,比日式親子丼的雞肉配雞蛋多了一千二百年文化,因為火腿發明時代,可能是宋朝浙江省義烏縣。

台灣大多用鹹肉菜飯,講究一點用金華火腿,但古法製造的金華火腿講究冬天醃製叫冬腿,風乾三年,產量有限。今法求量多,製法就不能只限冬日,則變成季節腿成品良莠不齊,如果收藏不得法,還有肉味腥重發臭現象。

為求品質夠水準,當今最保險的火腿竟在美國維吉尼亞州,市場上所謂Virginia Ham,製法歷史雖然比不上金華腿,但是也有三百年家譜和美國革命同壽。但一整隻後腿,大約一百五十美元,比金華火腿物美價廉。

維吉尼亞火腿一樣是先醃後用密室煙燻處理,陳上年後打上烙印,但全程溫控(攝氏負一.五至正一.五度)用科技克服季節和溫濕度。較頻傳農藥殺蟲劑的金華腿多一點衛生的保證。

取維吉尼亞火腿切小丁,加上二、三倍量的鮮肉也切丁,保持鮮肉多於鹹肉的平衡,和醃篤鮮一樣,講究鹹味不奪鮮味。少少油炒熟二種肉,把肉丁撈出,剩下的肉汁則要炒青梗菜。洗淨的菜最好梗多葉少,炒三兩下過完油後,要把菜梗挑出來,剩下的菜湯肉汁加肉丁,倒入瀝乾水的香梗米。

煮飯,炭火最佳電鍋最下。

接下來的功夫就是煮了,最好是明火煮,但能生炭火煮飯的人家,大概在台北也絕跡了,倒是香港銅鑼灣還有街角小店在地上排了瓦撐,生上炭火快煮北菇雞飯,豪放大火烹飪。雖然衛生有欠缺又禁不住誘惑,吃時掀開蓋子時,飯和鍋巴焦香味撲鼻而來。街頭一碗雞飯配油菜勝過皇家仿膳排翅。

若在瓦斯爐上煮稍遜色,但其實不難,鍋子避免用免沾鍋,中火煮開飯後,估計飯鍋中的湯汁滾了漸稠,飯面上好像煮茶湯沸前有蟹眼般,就要轉小火收乾湯汁。千萬不要隔幾分掀開鍋蓋看,在表面看不到了滾動的水眼,多煮一小會兒,關火讓飯「燜」熟。

最差就只能用電鍋,即使妥協之下有些原則還是不能馬虎,比如沒有鍋巴的日式電鍋不用也罷。不如吃商家產品。

三種方法歸為最後的燜功,看飯漸燜透時,盡速倒入一旁的青梗菜鋪在飯上,怕飯溫散失,可以開小火再煮一會。菜飯連鍋上桌時,把菜拌勻了吃。菜是嫩綠的,飯中有紅色的火腿、肉香、菜香,吃到鍋底是焦香的鍋巴,比什麼大菜都讚。

這味簡單卻難得的菜飯主角如假包換就是米和功夫。花了這麼大功夫調製一碗菜飯,不過是講究做菜時的心思。肉、米、菜皆有時序,中國人吃了幾千年的飯,一直尋求進步。孔子時代的飯在大湯中煮過,瀝掉湯汁,上灶蒸熟,營養損失又沒有香味。到人類進步會利用餘溫來燜熟,閩南話的煮飯用「炊」的,「炊」其實是很進步的做法。現代到連菜飯有學問:顧全格局材料火候,缺一不可。

有人說治國如烹小鮮,其實講究用心做的每一樣東西都有特別的滋味。將原則把握好,煮一碗菜飯也有附加價值,這相同於高科技業的「精益求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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