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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家具穿越時空的秘密 一張椅子,流行一百年

前衛100年

2005/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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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金塔如梵谷,生前沒多少人懂。孤寂一世紀後,他的作品卻越老越紅,產銷全世界。

這一把椅子已經超過一百歲了,可是放在二十一世紀的環境中,它卻還是如此的前衛。

它的創造者,是被稱之為建築界的「梵谷」的蘇格蘭人查理士‧麥金塔〈Charles Mackintosh〉。他生前設計的多數家具及建築設計從來只存在紙上,後知後覺者驚豔於他的原創力、而實際製作或建造麥金塔的作品時,竟已是大半世紀之後的事。

麥金塔之理性的「方形風格」〈Cubic Style〉,開啟現代的抽象幾何概念,跟當時家具裝飾模仿自然界的感性走向風格不同,是比較無機的、男性的。例如這張Hill House 1高背椅。它是麥金塔於一九○三年為他在格拉斯哥郊區的建案——山丘之家〈Hill House〉搭配設計的家具。

但仔細看,卻可以發現其作品中簡練無華的線條,並非完全的陽剛。九宮格、長軸掛畫似的高瘦長方形等等東方元素,創作火花正來自十九世紀末影響新藝術運動的東方文化。有人也為他的設計風格如此詮釋:「運用了象徵主義以及正反之間的平衡:帶點傳統的現代、帶點黑暗的光明、帶點陰性的陽性。」

台灣代理義大利家具品牌Cassina 「麥金塔大師系列」的卡希納家飾負責人林憲能,特別提醒觀者注意:Hill House 1的坐墊是梯形,椅背從上方看是圓形,椅腳也呈圓柱狀,「我認為麥金塔是以『方』來表現『圓』。」

麥金塔在一九一八年設計的桌子——D.S.,也同樣繞著方與圓、虛與實這些互補概念打轉。此時期的他讓家具使用更貼心,桌子的兩邊可以折放下來,像窗格的桌腳也能收攏或置物。遺憾的是,麥金塔離現代家具概念還差一點點:他的設計在當時還無法快速量產。甚至,這張桌子本來只是草圖,在設計後五十五年才由Cassina公司著手製作。

麥金塔果真如梵谷,生前沒多少人懂。晚年的他最終選擇遠離家鄉,不想再碰任何與建築相關的事物,只畫水彩畫。無論如何,當年不太有人理會的麥金塔家具,簡潔有力的身影卻剛好符合現代人的眼光。Hill House 1誕生至今近百年,越老越紅,產銷全世界。孤寂一世紀的麥金塔,總算有了成千上萬的知音。

讓幾何抽象畫站起來

乍看紅藍椅,就像見到一幅荷蘭名畫家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的幾何型抽象畫站了起來。是的,紅藍椅〈Red Blue Chair〉的設計者里特韋爾〈Gerrit Rietveld〉和蒙德里安,同是荷蘭風格主義〈De Stijl〉健將。風格派希望他們最著稱的元素——方塊——不是靜止的體系,而能無限延伸,和他們想表現的環境融為一體。

里特韋爾不但玩房子的設計,還愛設計椅子。他在一九二四年成功創造第一座能變來變去的房子施羅德〈Shr?der〉宅:內部牆壁是活動的,可以調整房間,頂樓牆壁是敞開的,可以俯瞰外界。里特韋爾很認真的實證:建築的牆壁不是用於分割、而是用於連結空間。

而建築師不蓋房子時,最喜歡用小一點的椅子說同樣的話,里特韋爾也不例外。他的紅藍椅,就堪稱「現代家具設計」的濫觴。

里特韋爾的超越時代不只在造型及色彩上。當年經濟大蕭條之後,他還希望家具能大量生產而不是手工製造,好讓更多人使用,雖然這理想在當時未能實現。所以,里氏將設計盡量簡單化,且把組件盡量標準化。例如Z型椅〈Zig Zag Chair〉,只有四片木,還解決了椅子水平線和垂直線的衝突。他還有一系列廉宜的條板式家具〈Crate Chair〉,甚至可以讓顧客自行在家拼裝——這不就是IKEA家具「自己搬、自己裝」的搶先版?

里特韋爾從小就愛拿木匠父親用剩的材料當積木,在十二到十五歲之間,則直接到父親工廠當徒弟。接下來,他學了九年金工、上了一年建築夜校繪圖課。直至二十九歲,功練得差不多,才開設家具工作室。也難怪他在創作的突破之外,也能顧及工藝之美。

風格主義追求創新的理想,為劃時代的包浩斯鋪了路。里特韋爾打造的名椅則歷久彌新,成為設計史、家具館中忘不了的焦點。

從腳踏車出發的第一套鋼管家具

一九二五年,原籍匈牙利的馬索‧布魯易,結束了在巴黎的建築師工作,回到德國母校包浩斯〈Bauhaus〉建築學院擔任「青年大師」〈young master〉和木作工坊主管。一輛新買來的腳踏車,就是這位未來將會設計出紐約市惠特尼美術館〈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之建築師的代步工具。包浩斯學院致力解決藝術與工藝、工業脫節的議題,認為不管何種設計品,形式都必須跟著功能走,材料更要切合設計目的。

很快的,就在布魯易回到包浩斯任教的第一年,他駕馭材料的本領和他的——腳踏車,碰撞出創新的火花。天天騎車上下班,終於有一天,布魯易受他座騎的鋼管把手吸引,並無意中發現金屬表面反光的、洗練的輪廓,正是他尋尋覓覓的現代家具新元素。

布魯易先將鋼管應用在椅子上,並以繃緊的布換掉傳統椅子的厚椅墊,希望能和鋼管組成的鏤空骨架一起製造「透明」感。

「你一坐下就好像是坐在一個有彈性的空氣柱上。」當時的《包浩斯》雜誌,形容這張世上首度拿鋼管當素材的家具——瓦西里椅︹為紀念布魯易的老師:俄國畫家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而命名。︺布魯易發明瓦西里椅的目的,正是希望讓使用者坐上去、看上去都輕鬆。

最重要的是,這些金屬家具能標準化生產,零件也可以隨時分開、重組,符合現代人多變的家居生活。同樣的精神,布魯易繼續實踐至凳子、茶几、桌子等等。他在一九二五至二六年間設計的、由鋼管和噴漆木板製作的B9套桌〈B9 Nesting Tables〉,一組四張,愛怎麼放就怎麼放,至今仍由索內家具生產〈這公司不僅是第一位彎木專家,後來也成了彎鋼管專家〉。

其實,三○年代同在發展鋼管製品的不只布魯易。但他就是那第一人,瓦西里椅就是那第一座。時過八十年,這椅子已成全人類共享的公共財,網路上可找到無數生產者。當然,現在的人不一定愛鋼管家具,但布魯易對生活細節的觀察用心、想創造輕鬆、舒服家具的苦心,讓家具開始有了多重選擇。不然,如果人類只有木頭椅子可坐,這世界不也太單調了嗎?

打破四腳著地的成規

原籍德國的密斯凡德羅,你不一定知道他的名,但你一定認識一種他最有名的作品——密斯在一九五四~五八年蓋了世上第一棟玻璃帷幕鋼筋大廈——紐約市希格姆大廈〈Seagram Building〉。影響至今,讓全世界大半的上班族每天都要在這類的大樓辦公。密斯凡德羅的厲害設計還有一項,就是MR 20懸背椅。雖然在他之前一年也有人推出,但是沒辦法,密斯的地位就是高人一等。

懸背椅的劃時代意義,是因為它打破了椅子傳統上得四隻椅腳著地的成規,而只以一矩形的三邊接觸地面。從今而後,現代椅的造型再也不回頭,甚至殘廢沒腳都能站的。密斯還為MR 20添了一位桌子兄弟:MR Table。他讓鋼管在桌底打個X,上置一圓形玻璃桌面,簡單的不能再簡單,但這正是以密斯為首的「國際風格」之關鍵原則:禁止隨意使用裝飾。

密斯對鋼素材的運用,在巴塞隆納椅上登峰造極。這把椅子是他為一九二九年巴塞隆納世界博覽會德國展館大廳搭配設計的,當時的西班牙國王將到這兒參加德國館開幕儀式。所以,密斯認為裡頭的椅子必須設計優雅又具紀念價值。他做到了:兩道方形鋼管在椅子兩邊交叉出沉靜的圓弧線條,透明、協調,整個作品的精練比例任誰都無法再增減,且前可搭古典風,後可搭現代味。台灣有位室內設計師就說,每當他實在想不出來該用哪張椅子時,挑巴塞隆納椅,準沒錯。

密斯想出玻璃帷幕大廈的創舉,改變了全球三分之一以上的天際線。而一張巴塞隆納椅,也不知已為多少居家加分,MR系列更是被後代同行模仿到不行。密斯風的現代主義產品,其實天天在你身邊。

模組化大師與國際風格派

一九一一年五月,來自瑞士、在德國擔任製圖員的科比意〈Le Corbusier, Charles-?douard Jeanneret〉,決定離開工作半年,和友人一路從柏林旅行至君士坦丁堡〈今之土耳其伊斯坦堡〉。就是這趟「東行之旅」的視覺震撼,讓科比意發現了建築之美:「它是光線下百變的動人形體,是一套條理清楚的思想體系。」

旅行,讓科比意決定以建築為終身志業。他對當代建築的巨大影響已不必再多強調,各地大城市如今隨地可見的集合式住宅大樓,概念即源自於科比意。他希望建築和家具都能「模組化」,好讓更多平民能快速住進、享用。

所以他設計的椅子也承襲同樣的思想。例如LC/2小安樂椅的鋼管結構和軟墊都能預做、排列組合,或可延伸為雙人沙發,消費者只要選顏色即可。這種形式精簡、特容易模仿的沙發椅,隨即席捲全球,是「國際風格」派的代表之一。

旅行,也帶給科比意設計的靈感。他發想的這張史上最出名躺椅「LC/4」,即是模仿一位休息中的旅人形影——他將背包枕在頭後,把疲憊的雙腳搭在樹上,悠悠的躺在草地上小憩……。這張躺椅果真令人坐了就不想站著,而且抱枕位置可依身高移動,椅子斜度也能調整,相當符合科比意稱家具是「坐的機器」〈machine for sitting-in〉之定義:要能機動,要帶點機械美感,要依人體工學設計。

矛盾的是,科比意原本連這張躺椅都希望能模組化生產,卻因為要讓它更舒適,而讓設計複雜起來,以致無法量產。所以如果你現在想擁有復刻版,可能得多花點錢找正牌一點的家具大廠,否則很就可能買回抓不對比例用不對料的產品。

看看今天都市邊緣瘋狂大片興建的國宅,卻因模仿者的不重細節,而令集體住宅成為視覺與居住空間的災難,再回頭想想科比意當初用心良苦,從住宅到椅子都想讓小老百姓輕鬆擁有,又舒服又美麗,還是會讓人感嘆:經典的傳承,只要心意不到,還是無法複製當初最美麗的原型……。

維多利亞女設計師的冷美學

這兩件摩登家具,都是由一位生於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女性設計的——這樣的原因,會不會讓你多看它們兩眼?

設計者——伊蓮‧葛蕾〈Eileen Grey〉的確走在時代相當前線,而且在多方面展現她的前衛。她生於南愛爾蘭貴族家庭,但她卻不願在封閉的世界終老,決定到倫敦學美術,接著再浪跡巴黎。葛蕾到巴黎之後,脫掉了滾蕾絲的高領、束腰蓬蓬裙裝,換上了俐落的新式套裝,也宣示了一位新女性的誕生。

一九○五年,葛蕾偶然逛進一家漆器修理店,從此愛上這項工藝。她甚至向日本大師學習製作技巧,然後為漆器帶來全新的現代主義款,並讓這項東方藝術在西方世界更普及。

接著,葛蕾還設計布料以及家具——當她推出上述這兩款極為抽象的新家具時,許多男性同行還在新藝術風格中打轉。更驚人的是,葛蕾後來在朋友科比意等人的鼓勵下,自己蓋起了房子來——當然也是線條俐落的極簡風格。

葛蕾終其一生追求獨立的創造力,雖然作品不多,但這兩件家具和一座立體派漆器屏風,都被紐約現代美術館收藏,成為現代主義最早的證據之一。

現在再來看那張可調整高度的玻璃鋼管邊桌,以及像燈管的立燈,是不是簡單得有些不一樣了?

和房子合而為一的家具

在美國中西部生長的建築拓荒者萊特〈Frank Lloyd Wright〉,和前述幾位歐洲系建築大師、設計家的背景完全不同。他的世界裡沒有大量的羅馬式、哥德式、文藝復興式、巴洛克式……等等視覺語彙,放眼望去只有一望無際的草原、和爺爺農場裡的各種自然之美。小時候玩的新型積木帶給了萊特幾何觀念,但他也沒忘記傳統鄉村住宅裡的溫暖壁爐。他後來在當時美國最大的事務所當學徒,同時也深受日本文化震撼。

來自各類不同領域的美感經驗,形成了萊特獨一無二、保證美國原產的風格。螺旋狀的紐約古根漢美術館〈Guggenheim Museum〉,就是他的代表作。他最愛以石頭、木材等等自然素材蓋房子,最喜歡將建築完全融入周圍環境,做到讓房子就像從地上長出來一般。而他的家具,當然也就要盡可能和主題一致的有機建築自然結合。萊特因此常為自己的建築設計專門搭配的家具,而且早於二十世紀初、布魯易等人發跡之前就這樣做,發展出完整的建築理論與實踐。這張高度大眾化的三○年代經典款只是開端,萊特每一時期都留下因地制宜、造型互異的家具。你不妨運用自己的審美觀,挑出最適合你家現在裝潢的一把,實踐將家具融入建築的精神。

最早大量生產的

    輕材質家具

不要跟我談論什麼新穎的線條啊、輪廓啊,我更感興趣的是這些東西的使用效果,以及它們以什麼樣的方式出現在一個房間裡。」《西方現代家具史》紀錄了美國建築、設計大師——查理‧伊姆斯〈Charles Eames〉的一段話。

伊姆斯和太太瑞‧伊姆斯〈Ray Eames〉組成設計二人組,兩人的公開照幾乎總穿著舊舊工作服,彷彿永遠沒脫下來過。他們也的確一輩子都在研發新材質、新技術,伊姆斯先生尤其對細節特別挑:「細節不是細節,它們創造了產品。」為了讓椅子坐來舒服,這對夫婦甚至雇了不同身材的人來試坐。

研發多時,一九四○年,伊姆斯夫婦和搭檔沙里寧〈E. Saarinen〉以有機扶手座椅〈Organic Armchair〉,榮獲紐約現代美術館「家用家具有機設計比賽」首獎,奠定伊姆斯等人在設計史上的地位。

因為他首度使用能彎曲的膠合板木料,讓椅子從二度空間躍為三度空間,也讓椅子變輕。設計者並運用電子組裝系統,讓木製椅面和鋼製椅腳能好好接合。伊姆斯夫婦之後和家具大廠合作量產的膠合板之椅,就是以這第一張有機椅為原型——還有那在公園、候車處等地總能見到的塑膠椅,都得感謝伊姆斯夫婦幫他們想好了基本造型。

但這對夫婦的創意還不只於此。一九五九年,他們再度以玻璃纖維製成的「La Chaise」〈法文椅子之意,見第五頁左上角圖〉,贏得一樣是由紐約現代美術館舉辦的「低成本家具國際設計競賽」,因應戰後年輕家庭對廉宜的、輕型的、多變的家具之需求。雖說伊姆斯討厭討論線條和輪廓,但這張椅子一片雲的造型,還真是風靡一時。至於那套一九五九年推出的躺椅和腳墊凳更是不用說,現在大概每位董事長都有一套。〈見第五頁左下角圖〉

至於低矮、寬廣的橢圓桌〈Elliptical Table〉,則使用了伊姆斯夫婦長期研發的鐵線圈為桌腳,同樣和現代家居風很合,同樣幫伊姆斯說了一句話:「一件與漂亮的房間或優美的環境協調一致的家具,它應該能完全融合於背景中。」這桌子近乎貼地、像個衝浪板,放在伊姆斯臨太平洋的加州家庭兼工作室中,一點都不會阻攔海景……。

只靠一根釘子 就能組合

雕刻家、舞台設計、景觀創作家野口勇〈Isamu Noguchi〉,父親是日本詩人,母親是蘇格蘭裔美國作家。童年在日本度過,中學時一個人到印第安那州。大學進了紐約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其間上了一堂雕塑課,隨即輟學到巴黎拜當代雕刻大師布朗庫西〈Contantin Brancusi〉為師,學習直接在木材、石頭等素材上形塑。三○年代,還曾在北京向齊白石學中國水墨,五○年代則為瑪莎‧葛藍姆設計現代舞舞台……。

如此國際又詩意的背景,在野口勇設計一張咖啡桌時,幻化成一片玻璃和兩片造型互補的、雕塑般的木。由於只需要一根釘子就能組裝(在兩片木腳接合處),它運送時只是薄薄的一盒,使用者可以自行在家合成。這張咖啡桌如此精簡卻又豐富,就連骨子裡留著日式謙虛血液的原作者野口勇都要忍不住說:他設計過這麼多家具,唯有這件完全完美。

「每一件家具都是雕塑。」野口勇一樣認真看待純藝術創作之外的商業設計,「只要不是天生的空間障礙,任何材質、任何創意,我都認為是雕塑。」他就用過大理石、金屬、陶土、木材、甚至紙來雕塑——野口勇的Akari〈漢字為「明」〉燈光雕塑系列概念即來自紙燈籠。

野口勇藝術創作與工業設計如此令人有感覺,是他以生命經驗換來的。一九二九年,他二十五歲,結束巴黎之旅回美國,深感自己在藝術上的「貧窮」,「我覺得自己太年輕,對『抽象』這件事太沒經驗。我應該先去生活。」二次世界大戰,日軍攻擊珍珠港,美國因無知而設置日裔美人集中營,野口勇竟自願被關。七個月後他被釋放。「我終於自由了,」野口勇說,「從今而後,我決定只要做藝術家。」

於是,在人們家中,就有了這張最完美的咖啡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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