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花博賞綠建築
2015/08/18
- 文字 / 駱亭伶
一九九九年,安藤忠雄的「淡路夢舞台」完工,曾發生阪神.淡路震災的受難地,萬花競豔,流水不歇。二○○○年,花卉博覽會綻放在夢舞台,湧入七百萬人,表達對天、地、人(受難者)的謙卑與禮敬,淡路島亦正式宣告重生。
二○一○年,台北「國際花卉博覽會」舉辦前夕,話題卻始終甩不開花價、民眾拔菜,形不成深度討論。無論如何,正如建築師黃聲遠所說,「博覽會的意義在於開一扇窗、面對未來。最重要的是氣度,要有揮灑的勇氣,去做還不知道答案的事,重點絕不在斤斤計較。」曾經設計過許多傑出綠建築的他,正在為雲門新排練場設計趕工,日前,其事務所仍特地停工一天,就是帶所有員工前往觀摩台北花博新生三館的綠屋頂。
九典聯合建築師事務所的兩位建築師──張清華與郭英釗,曾以慢工出細活的方式,耗費兩年半,打造了全台第一幢鑽石級綠建築圖書館──台北市立圖書館北投分館。這一回他們所帶領的團隊,再度將人類面對未來生活的思維與夢想,凝縮在老公園裡的花博展館,包括夢想館、未來館與生活館,以及新生園區入口的迎賓大廳與大道。同樣以擅長的木建築為結構,規模超越十三倍,然而從設計到工期完成只有十八個月。
張清華說,「綠建築對我來說,不是一個專有名詞,已經是一分基本的Check List,一個動詞。」一入口的迎賓大廳,是所有建築中看起來最高調的,三根一組的高聳木柱,像座典麗高雅的原木森林,主角是從新竹關西一帶林場尋得的柳杉。「一般以為砍樹造屋不環保,其實適度的『梳伐』有助於汰換,改植樟樹等台灣原生林種,使林相從單一恢復多元。」其實,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重新體會這層事實,人與自然關係將從對立走向合一。
值得注意的是,迎賓大廳的基地是以H型鋼樁將柳杉柱單點灌入地底一定深度,地面再鋪上透水清碎石,最後以C型鋼固定木棧平台地板。展覽結束,只要以相反順序,一一拆解建材包括木柱、土塊、鋼材等等,皆可重新使用,毫無消耗。建材或可拍賣讓民眾做紀念,或是轉做其他建設,回收再利用。
仔細觀察,整個迎賓大廳到通往展館的迎賓大道,運用許多具台灣文化底蘊的素材。例如迎賓處的天花板,是以竹篩倒過來吊著,與官方紀念品商店的紙筒牆,都讓光線與氣流格外通透。迎賓處旁則有以桂竹和白色抗UV布搭建的休息棚,以及由南投竹山老師傅帶領學生編織的蒙古包休息站、宜蘭藝術家呂秉承設計的「萌芽」主題燈等。
或輕或軟或透的材質,反而讓人更覺得有力量,打破銅牆鐵壁式的建築語彙,也讓空間氣氛更輕盈、明亮。這不僅減少照明與空調用電,還醞釀著一種文化對話的情懷,也相當實際的探索著台灣綠色產業的可能性。不只有與文化對話,登上迎賓大廳東北角可眺望全區的二樓,新生三館宛若草履蟲的三度曲線,南低北高的走勢,與背景的五指山系、新生高架橋及高速公路正好相呼應,形成了優美的地理環境對話,看似地球上背景各異的物種,已逐漸融入同一個時空中。
張清華談到整個過程最困難的地方,「無為、利他與退讓的態度,打造人與自然共生共榮的環境,是我們抱持最重要的原則,也是最大的挑戰。」張清華說,花博建築的使用主體,除了人和花卉,還有外部環境,公園的所有「原住民」,包括老樹、昆蟲、植物、鳥獸,不只是消極的將影響降到最低,甚至要讓生態更豐富多元,一起參與花博盛會。
像是建築基地,必須保留所有的原生老樹,遇樹即繞道讓路,連搬運建材都不便,光是這一點就嚇跑了一堆廠商,最後只剩下一家願意施工承包。然而在過程中,全體工作人員卻集體愛上老樹,工人午後喜歡在樹下休憩,往後施工都會盡量小心不讓粉塵沾染到樹葉。開館後,民眾會先經過老樹森林,才會進入未來館,夜晚陶燈會投射在樹稍間,創造迷人光影,儼然已經成為花博舞台主角。
就算展館只能蓋在原有草坪的部分,他們還是想辦法為小草發聲,奪回版圖。後來決定在展館屋頂覆土植栽,讓原本從地面消失的草坪,重新長回屋頂上,不僅幫助室內隔熱降溫約攝氏四至五度,外觀看起來,模糊了建築體的邊界,新生公園看起來反而多了兩座小山。
建築師黃聲遠說:「很慶幸,我們的博覽會沒有製造出類似科學怪人的建築,這說明了取法的對象是大自然,放下了人類以自我為中心的慣性。」當人類變小時,世界反而更大了。
綠屋頂上不只有草皮,還有綠樹、番薯藤,從屋頂上更可以看見原本看不見的樹海冠層。在施工的後期,多了好多鳥與昆蟲,綠屋頂已形成了一個新的生態跳島。
而和郭英釗與張清華的前作「北投圖書館」相比,花博新生三館在水資源和新科技的開發與運用,又更上層樓。
花博展覽期間,要綠化或是噴灑水霧降溫,克服熱島效應,都需要很多的水。除了在迎賓大道下的透水鋪木下方,埋下雨水回收櫃外,新生公園旁就是建國大排,將廢水與基隆河水經過生態池礫間淨化,不僅可澆灌植物,從建築體外到內共有三個生態池,都陸續長出多種水生植物。尤其是中庭生態池,有如環境巨肺,生生流轉的靜謐氣息,提供觀展民眾一處沉澱靜思空間。
在新科技的嘗試方面,由於溫度的調控對於植物生長很重要,特別設置了地冷系統,引入戶外冷空氣,透過地底水管經過生態池,穿過無空調的入口大廳,讓室內維持攝氏廿二度恆溫。另外就是在屋頂設計一個氣候觀測站,並以智慧型感應器連結到建築體。張清華說,以杜邦研發的ETFE輕透隔熱薄膜為屋頂的未來館(與「水立方」使用建材相同),是一座大型溫室,也是一個會呼吸的建築生命體。
隨著自然的氣候改變,如風速、濕度、溫度、雨水量的不同,氣候觀測站如昆蟲的觸角敏感察覺,並傳達到室內,館內就會自動調整百葉窗角度,並微調適合所有生物成長的溫度。尤其是溫室中從高山植物到亞熱帶都有,過程更是歷經無數次的測試實驗。
有人說,當大自然的力量確實作用在建築上,人(特別是被科技放大的人類)是在自然的基礎上生產、活動。在這樣的脈絡裡,建築無疑是人造的物件,卻也一定會逐漸被理解為自然界的延伸。在花博新生三館,無疑將印證這樣的體驗。
「建築不只是看成果,過程可能更重要。」張清華說,對她個人來說,最深的體驗是「成也工期、敗也工期」,雖然短暫的施工期,令人壓力很大,但是也讓她發現,只要給自己機會,台灣原來沒有做不到的事。建築師的角色,猶如樂團的總指揮,必須透過生物、機電、園藝、景觀、結構、智慧、節能、營建工程等各專業領域整合,才能夠完成。
非常有趣的是,施工團隊的辦公室用電,是由屋頂的太陽能板供應,媲美老樹自行光合作用;施工期間所製造的廢棄物,也猶如隱藏式簽名,融入了展館設計裡。像是鐘塔和夢想館牆上暗嵌的寶特瓶,或是「新生出入口」處以四萬枝回收竹筷做成的刺猬牆裝置藝術等。這說明了凡走過必留下痕跡,也證明只要有心,每一片最謙卑的落葉,都能滋養回饋大地。
銘傳大學建築系助理教授徐明松表示,花博新生三館建築團隊是國內將綠建築與建築語言形式結合的相當不錯者。但是每一個時代建築都有時興的思潮與語彙,綠建築其中的空間品質、建築語彙的創意等,都必須被考慮。好的建築,必須尊重環境,與地理形成對話,具備浪漫的人文氣息,並創造使用者全新的空間經驗,這些部分還有待正式開館後入內才能評論體察。
延伸閱讀:綠建築推手》
小檔案_張清華
學歷:成大建築系學士、美國University of Penn.大學建築碩士
代表作:嘉義大林火車站、中央大學人文大樓
綠建築有感:綠建築是可快樂執行的動詞
小檔案_郭英釗
學歷:成大建築系學士、美國加州UCLA 建築碩士
代表作:工研院南分院六甲宿舍、台北市北投圖書館
綠建築有感:綠建築是看見天;看見地;看見風;看見水;看見林木花草;看見鳥獸魚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