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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台北,真水

2010/11/04

  • 整理 / 馬萱人

香港書評家梁文道曾說,舒國治的散文是某種感官能力的開啟,「以清簡的文字短暫的照亮俗常世界之一隅,就像《哈利.波特》裡面那『國王十字車站』裡多出來的一個站台,……惟待魔法師隨手一揮,它才赫然敞現。」現在,這神奇月台又將現身舒最新出版的《水城臺北》書中。新一代台北人幾乎要以為他筆下水路縱橫、人還不時會掉進陰溝裡的台北,是虛擬世界。實則,他察人所不能察、不願察,從為數極多的斜彎巷弄、偶現的陡坡等等蛛絲馬跡,以文學形式證明台北曾與河共存,咱們又是如何把這城給擰乾了。書中附老台北照片,水水的。(文.馬萱人)

四十年來台北最大的改變,我以為可得一句話:由水城變成陸城。

那時的台北,是水渠密布、水田處處的台北。每個台北人都受到水的籠罩。婦女浣衣,在隨處可見的小溪小河邊。人們行路,常沿著河或溝,並隨時準備過橋;甚至推開家門就見一塊天天踏跨的橋板。早晨開來的公車,車皮上還沾著水珠。學子要推出上學的自行車,必先用抹布抹一把,將座墊上的水氣拭掉。走路上學的,經過田埂,球鞋或小腿上沾染的,常是細草上飽滿滾圓的露珠子。倘在冬天,這露珠常化成了霜。進理髮店,理髮師不由分說先拿起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在你頸子四周擦上一圈白粉,再來動推剪。不知是不是這種濕燠黏膩之氣,我中學時所見的少年學子們幾乎臉孔都是油油的?並且,青春痘的人口極高。且不說鼻子過敏與氣喘這二痼疾,當年太多孩子受其纏苦。

還有,痱子亦是那時代慣見的症狀。如今痱子粉少有人買了。甚而我幾乎忘了有的家庭在久不用的麻將上撒上痱子粉,而不令牌與牌之間黏結這一舉措。

也不知是否因為教室內濕氣難散,那時的教室牆角還特別開有一扇扇的木板「氣窗」───我們戲呼為「狗洞」───或求通涼透爽,然我們只知以它偷傳物件(如便當),或以看見人腿而預警師長的隨後出現。

因為蒸薰,晨起的霧,雖不濃,也常有。而夏天夜裏因蒸薰而得之長時炎熱,實在需要那種叫「乘涼」的活動。高度的集體活動。這時,洗完澡的人,常發一種共有的冤叫,「你看看,又一身汗!」今日台北的溫度,實更高於三、四十年前,卻不見人乘涼;田渠不存,這蒸薰之暑氣卻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由成千上萬個冷氣機所組成的一具大型吹風機所送出的烘熱。

水渠清淺,夏夜寂寥,此起彼落的蛙鳴遂成為天成的小夜曲。懶洋洋的流行歌曲,如「蘇州河畔」,實是最寫真的配樂:夜───留下───一片寂寞………

有一個字眼,「陰溝」,在我們幼時,可說朝夕與共,今日的孩子大概幾年也不易在嘴裏說上一次。我們做孩子時,小便小在陰溝裏;路上踢東踢西,一塊碎石子,一腳踢進陰溝裏;更由於它無所不在(頗有一段時光,台北人恨死它這種無所不在),動不動彈珠就滑進陰溝裏,或銅板滾進陰溝裏。夜裏路黑,常常一腳就踩進陰溝裏。你一邊嘴裏罵,一邊趕忙找一處近溪洗腳,而同伴一邊笑翻了天。

洗腳,是那時孩子太慣做的事情。我們根本活在一塊草萊泥澤之鄉。無怪好些年後台北人建起樓房鋪起瓷磚必以淨拭地板進門脫鞋做為居家度日之中心準則。

(本文節錄自《水》書第二篇「水城臺北」)

水城臺北

作者:舒國治

出版社:皇冠文化

出版日:2010.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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