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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第一峰 思索生命

2005/10/06

  • 文字 / 馬萱人

多在平地活動的人,不一定有福分體驗身心在高山極限環境中的微妙變化,台灣女性登山好手李美涼幫大家走了一遭。

初見李美涼,一百五十五公分的身型,除了肌膚更黝黑一些,看起來就和一般嬌小女生差不多。當她騎著摩托車在大街小巷穿梭時,你會以為她是正在趕打卡的上班族。很難想像,七個月前,她曾參加紀念女性登世界首峰——珠穆朗瑪峰(Chomolungma,八千八百四十八公尺)三十週年而舉行的「中日女子聯攀珠峰探險隊」,並在達七千五百公尺的高度上,面臨人生重大的抉擇。

只有到了李美涼的住所,才能深刻感受她的不一樣。一般女生的房間,美麗夢幻實踐於一個大衣櫥。李美涼最漂亮的收藏,則是一整面的登山裝備:像小雪橇一樣的雪鞋、好幾把登山杖、一組組各種承受力的攀岩用掛鉤、釘子、繩索、冰斧、頭、頭燈……。她將每件物品都擦拭得亮晶晶,好似專業工具店的展示牆。

可以想像,平常她花了多少時間來細細保養這些達成生命夢想最重要的工具。這些都是她靠著不多的收入,從大學參加登山社開始,一件一件慢慢添購的。它們靜靜在那兒,隨時等著主人召喚上場。

下山五個月了,李美涼恢復了「平常」的樣貌,但是,如果你在今年五月底她剛從喜馬拉雅山區回來時遇到她,定會驚訝於極高山生活對人的威力。

李美涼的朋友都說,那時她的手腳肌肉整個瘦了一圈,體重掉了五公斤。那是她人在西藏珠穆朗瑪峰五千兩百公尺左右的基地營,日夜溫差從十幾度到零下十五度的地方,兩個月枯等登頂的「成果」。當時,整個基地營傳染著咳嗽。李美涼也在那連一般人呼吸都很困難的高山一邊劇烈狂咳一邊奮力攀爬,咳到兩邊肋骨都痛徹心扉。

也就是因為狂嗽,李美涼在七千五百公尺處放棄登頂。當時有位山友已經肺水腫,那是高山症奪人性命前的徵兆之一。她明白,如果自己再走下去,後果就是這個人。



這真是個不容易的決定。

李美涼本來可能成為台灣女性登頂珠峰的第二人(第一位是在一九九五年成功的江秀真)。她若往回踏一步,今年想登世界第一高峰就不會有第二次機會,甚至來年也不一定能成行。但李美涼越來越清楚:就算這回勉強上山,也走不回來。最後,她還是掉頭了。因為,一位路過隊友給了她簡單的忠告:身體最重要。這次不行,下次再來。

事隔近五個月,她已經「復胖」七、八成。咳嗽治療了三星期才逐漸好轉。

李美涼說話的語調一貫平和穩靜、定力十足,正如其人。她說,她不知道是不是爬過最高峰的人,就一定會有大徹大悟的心理衝擊。但已走過不少世界高峰的李美涼,的確仍然在攀登珠峰的時時刻刻,重新理解了一回生命。

生命威脅以及世界最高峰,向來就是常相左右。珠峰登頂成功者與死亡者十一:一的高比例,讓李美涼在出發前預立了遺囑。到基地營做高度適應的兩個月期間,一位商業隊伍的資深嚮導則好意的對她說,要小心。「有些人我還跟他們聊過天,兩個月後就不見了。」

事實上,在西藏這一面的珠峰登頂途中,就有六具屍體一直留在那兒。恆在攝氏零下的溫度,叫這幾位殉山者回歸不了塵土。其中一具甚至就坐在登山繩索中央,每一位登頂者都必須直接跨過他的身軀……。

但李美涼說,「我沒有因珠峰而參透生死。」不過,她們這回探險隊隊長的先生同是登山高手,卻在今年中往山上的車內被落石砸死,這讓她驚覺︰死亡隨時能以各種方式突襲而至,對象則可能是自己、朋友、家人。許多人想等到四、五十歲「事業有成」以後才做最想做的事,或許並沒有機會。

李美涼認清的是︰隨著自己登山層次的進階,肯定會越爬越危險。但她並不擔憂死亡,「我寧可生命短暫而炫麗,也不要長久而平乏。」為了達成這個理想,李美涼實際而有紀律的執行︰深度認識危險,並和它共處。



「當真實置身危險時,心可以冷靜沉穩、極端專注的發揮平時訓練的能力來面對危險,可知的危險就會變得不危險。」危險本身正是登山誘人之處。深藏在李美涼心內的,是她其實感覺越危險的就越有興趣。她喜歡這種心神集中、考驗自我的狀態。

但她欣賞危險卻不冒險,而是持續熟悉各種程度的困境,不斷提升自己對危險的承受力與控制力。去珠峰之前,李美涼才從法國霞慕尼鎮回國,那兒是攀登阿爾卑斯山脈的發源地,她特地到當地強化自己雪地攀登的經驗。從珠峰下來之後,今年九月初,她又付了高額學費,專程到南投山上參加國外救難專家主持的研習營。每天受訓、念書到半夜,拿到認證,向更有安全保障的登山之路邁進。

一個嬌小平凡的女子,為何會變成一個喜愛征服大山的人?李美涼說,高中時到梨山打工摘水果,見了背著大背包的快樂大學生,就萌起將來也要這麼到山裡去的念頭。一九九三年大學畢業時,李美涼跟著登山社老師吳錦雄(台灣首登珠峰者)拜訪新疆天山,從此更愛上一步一步踩在雪中、自力往上的純粹快樂。

那是一種莫名的喜歡。李美涼解釋,爬一座布滿冰雪的山,除了需要體力、技術,還得非常專注,但這也令整個人的腦袋非常清楚。那種冷靜,非常接近李美涼在心理上想要的東西。尤其,冰融之後人跡不留,讓雪季攀登成為最不打擾自然的登山法。

這類挑戰,可說是一種修行了。登山至此,是否登頂早已不重要。她這回參加珠峰探險隊,多少也是針對它的冰封之地而來。

李美涼覺得,最後的成功只是一瞬間,過程才是重點。這,只有戀愛的感覺差可比擬了。而講到愛情與婚姻,在世界首峰上,李美涼也有了與過去截然不同的體悟。

在攀登珠峰前,李美涼自認對婚姻、愛情都很淡然,一切隨緣。就和時下眾多單身女子一樣,她悠遊於獨身的日子,追逐一個個自由自在的夢想。



然而,人到珠峰,除了山中漫長的等待與最後的攀登,她沒有其它事要忙、沒有任何人干擾。生活瑣事統統放下、生命處於真空狀態,李美涼多了很多發呆、思考的時間,突然明白什麼是她所想要的:「我想要經歷人生所有應該經歷的一切,扮演人生各種階段的角色。如果有機會,我也想要婚姻家庭、甚至小孩。」在這段抽離的時空,李美涼了解到體驗完整生命的重要性。

回想五個月前在珠峰的日子,李美涼說,在基地營兩個月酷寒又單調的帳棚生活,因為遲遲無法正式登頂,其實多數時間非常難熬。在出發登頂幾天,她幾乎要衝出去大吼大叫。獨自一人從台灣來、沒有志同道合者的她,最後是靠著自我加油打氣,才恢復了信心。李美涼不停的告訴自己:已經在這兒待了這麼久,更沒有放棄的理由。

可惜,她不得已回頭了。從海拔七千五百公尺處回到基地營的路程,平常只要兩小時,極度疲憊加上劇咳,她竟然花了五小時。但這一段最後卻又成為最溫暖的記憶:走到距離基地營半小時左右的地方,和她已成為好友的隊上大陸廚師和民工,早已焦急的提著一壺熱水等在路上,一見到人就忙著幫忙背背包……

她非常感動,但沒有哭,也沒有太多話想說。當時最想做的事,就是趕快回台灣。

不過,爬山的人就這麼怪。儘管她下山後急著回家,承受了珠峰對人在體力與耐力上的煎熬,李美涼現在又覺得︰將來如果有機會,她會再去的。她以為自己只認識珠峰一半,但這一半已經給了她很多。

雖然她不確定何時能重回珠峰,也不強求,但她明白:如果有一天機會又來了,她要準備得更好。而只要準備好,就不怕沒機會……。

現在她要做的,是更不懈怠、紀律嚴明的體能訓練。她每天必定要揮舞重約一公斤、冰攀用的冰斧三百下;早上五點多,跟著一位師父練太極;每天還要騎自行車一、兩小時。她也會繼續當一位專業嚮導、企畫戶外活動的自由工作者。一方面養活自己,另一方面也和更多人分享山的自然力量。



登大山的壯觀景致與伴著挑戰的樂趣,在平地上是不太容易尋得,但這也不免讓自覺沒體力上山的人羨煞。不過,李美涼不認為一般人就沒機會。不同於市面上廣招人馬、免背睡袋的登山社,李美涼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專業嚮導朋友去年組成了「基地營探險團隊」,希望能用小團體、自背睡袋的安全方式,逐漸引領初入門的山友,自力體驗高山之美。

事實上,李美涼已經準備探勘下一座她想爬的海外大山了。但基於慎重行事的個性,她在事情尚未成熟前不習慣說出來,因此先隱其名。

攀大山,需要體力、需要時間,當然也需要經費。有人擔心她的經濟狀況,但李美涼說:只要滿足生活基本所需,不為物所役的她不願意追逐更多的金錢、購買更多的東西。為了山這個夢,她連一條口紅都不買,她的房間裡果真完全看不到化妝品。

「我寧可將時間花費在感受生命中其他美好的事物」她說。經歷了高山之美,李美涼的神情雖然還是那麼淡然,但淡然的話語,就像一片白的雪地大山,有著極純、極致的張力……

李美涼小檔案
出生:1971年生於宜蘭平原
學歷:銘傳大學經濟系畢業
現職:《台灣山岳雜誌》特約編輯,「基地營探索團隊」嚮導,專長登山、攀岩、溯溪
登山經歷:
2001年與林乙華創下台灣女性首登南美最高峰──阿空加瓜峰
2005年參加中日女子聯攀珠峰探險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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