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走就是了
《找路》一段不後悔的旅程
2011/08/18
- 整理 / 馬萱人
很多人無法理解,人為什麼要上山。說到做到、甚至不說也做到的林克孝,以一本書來回答。與竹林陣搏鬥的苦,伴隨找著「沙韻之路」起點的樂;非常恐懼、又帶著好笑的想像度過漫漫黑暗。最後,終成敢獨自一人在山上過夜的「老獵人」;還有,那極度幻覺美感的深山野溪溫泉、打破他與自然藩籬的南澳之山與海與人……,其中酸甜苦辣,他寫來舉重若輕,老天爺不只給林克孝找路的本領,還給他一枝好筆。很遺憾,我們是在他走後再度製作《找路》書摘,不遺憾的則是,《找路》足以傳世。(文.馬萱人)
初遇迷魂陣
二○○四年三月二十二日,我和Yen走到Wuli-giagu時剛好中午。
Wuli-giagu位於流興與老武塔的中點,所以我推測今天天黑前有機會趕到流興,如果路況像眼前看到的這一段一樣。
結果當然不是這樣。我很快就從路跡明顯的狀況,在一小時後落入完全沒有路跡的困境。其實,更具體的說法是我弄丟了古道。
我決定沿著等高線橫切一陣子,碰碰運氣。亮出山刀,開始很具體地披荊斬棘。偶有一些小駁坎出現,也不易判斷是古道遺跡還是廢棄開墾地的砌石。有時林相比較友善一點,出現稀疏的杉林,但多半仍是芒草、黃藤、密不通風的雜木林以及蔓藤構成的馬奇諾防線。有時矇到一截殘留的古道,有時真的十公尺砍了半小時才得以脫身。很快就傷痕累累,而且在日落前找到流興遺址的機率隨著傷痕的增加而減少。我不斷用GPS定位,知道自己不斷地往西北流興溪最上游前進,那是日本圖上一條比較遠的路徑,但我已別無選擇了。
慢慢地我摸出一點心得:在陡峭的地形比較容易找到古道。山稜平緩處往往是以前的開墾地,人類活動的痕跡很多,你發現一個日本酒瓶不見得是找到古道。反而到了陡峭的山坡,古道廢棄後的植被多少會和原始森林有差異,在那裡可以由植物掌握古道可能的位置。如果發現一條橫切帶狀的晚生植物,那就機會大增。若補上一兩個酒瓶、破碗和陶甕,那就八九不離十。最確定的證明是電話線的「礙子」,那種纏繞電線的陶瓷小設備。古道上的電話線大都利用路旁的樹幹連接,不是另立電杆,所以幸運地發現釘在樹上的礙子,大概就萬無一失了。陡峭處較大的風險是坍方,但這一段倒沒碰上大規模的崩塌。
下午三點半來到古道倒V形轉折點,這是流興溪的最上游。我裝滿了水,對了下地圖,再一公里多就可以到流興了,此去逐步進入流興外環地,紀錄上寫著滿山的竹林。竹林?砍得七葷八素的我浮起散步在溪頭孟宗竹林的幻覺,流興,就在眼前了吧!那裡有一間林務局的大工寮、榻榻米以及清澈的水源。
很快我們進入了桂竹林,不,應該叫一百八十竹人陣。竹子倒得東倒西歪,毫無章法。我就看著古道伸入像蜘蛛網一樣的倒竹之中,不知應用鑽還是爬還是砍還是踩還是跨還是撞還是繞才能通過這種倒竹陣。當然,後來每一招都得用上,尤其揹著大背包,簡直像是通過過濾器的細菌,不死也半條命了。
終於走到天黑了!黑夜畢竟比流興先到。趕緊找了一小片平坦地,搭營,升起篝火,檢查傷口。十二小時的苦戰,真的不能問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問太多,自己都會起懷疑。每次這種辛苦的奮戰,我都跟自己講:回家再說!現在就是認真走,認真砍,不要思考原因。但還是難免會哀怨:古道啊,古道!你為什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夜裡,山羌顯然圍繞著營帳在合唱。次日清晨,出發,再入竹林陣。就在竹林漸漸開闊的轉彎,我們突然走進流興。一排排列整齊的堆石駁坎出現在右手邊,掩不住的興奮:嗨!流興!終於看到你了!「沙韻之路」的起點!
我們乾爽地出門,狼狽地來到流興。沙韻七十年前在大雨中出門,卻不再回頭。
那一夜孤獨試煉
今晚,我已把自己逼到要一個人獨自面對此深山的暗夜。
獵寮不小,約五公尺乘三公尺。主人在三面牆裡釘了三張床,中間留了一塊升火的空地,我就將火升了起來。獵寮周圍用黑色塑膠布圍繞,角落裡塞了一堆鍋碗湯瓢和瓶瓶罐罐,還有一個收音機,以及一床在平地鐵定會被丟掉的舊棉被。我也撿到幾支蠟燭,一起點起來壯膽。早知道今晚會睡在山上,就該帶一瓶烈酒上來,喝了就睡,免得現在要面對有點不知如何熬過的長夜。
為了引開自己對四周黑暗的注意力,我攤開地圖,在火光中研究那條往東北的路可能的目的地,但這也不過十分鐘就覺得差不多了,還要十小時天才亮。
想一想劉銘傳的事吧,他親自率軍打到武塔山,幾乎就是這一帶了。他在這裡焚燒屋舍,搶奪泰雅物品,而且死傷慘重,唉!幹麼去想這些好像會引來孤魂野鬼的事,越想越冷。我裹緊棉被。沙韻應該也從門口的古道走過吧?算了!也不要想這個,這會讓我想起秀姑巒山白洋金礦的故事(當然就是那種跟身穿白衣的女子有關係的)。星期一開盤不知道會怎麼樣?這個總不會和那些有關係了吧!Yen在美國念書也一年了,時間其實也過得滿快的。外面風怎麼那麼大?那是樹梢相擊的聲音嗎?柴不知可撐多久?唉,這些山羌的吠聲怎麼如此淒厲!越叫越囂張,完全知道我不是獵人的姿態。好歹我也是住在「獵寮」啊!
第一次醒來是感覺眼前突然一暗,火熄了。蠟燭的火更不知何時就滅了,滿室突然只剩炭火的一點點紅光。
我又陷入掙扎。要把火再升起來嗎?但柴火在外面。算了!就裹著棉被睡好了。但慢慢會變冷,何況,沒火有點那個,那個,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唉!算了!長痛不如短痛,還是把火升起來吧。摸出手電筒,套上登山鞋,帶著有點不願承認的小害怕走出去。
我走出獵寮,很驚異外面是這麼的亮。月光把白菜園的白菜映得像大理石雕的假花,高一點的樹梢都像沾上了霜。剛才拖回來的枯木在月華下像一個藝術品倚在牆邊,連一個丟在外面的鋁製臉盆都顯得那麼冰心玉壺。這一切不就是歐陽修〈秋聲賦〉裡的「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樹間」完全寫照嗎?我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夾帶著我烤火的煙味灌進我的胸部。我突然莫名的感動,我在老武塔,我一個人在老武塔。
最後還是把「藝術品」拆掉,把火升起來。火一大,旁邊又黑了。我重新裹起已涼掉的棉被,坐在火旁看著嗶嗶剝剝的火堆,閃著令人起幻覺的光舞,突然覺得恐懼感全散……。像獵人一樣,我獨過深山的一夜,在老武塔。第二次醒來,天空已呈魚肚白了。
五星級天然湯宿
任何人,什麼時候,從每一個方向來到(宜蘭縣南澳鄉)布蕭丸溫泉,都會感到解脫。這裡是交通要道,但沒有一條路可以輕鬆抵達。這個背倚炮台山,布蕭丸溪與流興溪匯流的小山谷,有著源源不斷的乾淨溪水,以及冒著煙誘惑人的自然溫泉。這裡是動物的世界,苦花(台灣鏟頷魚)的天堂,溫泉蛙(日本樹蛙)當然的家鄉。
來到這裡,往往都是跋山涉水以後的黃昏,甚至黑夜,疲憊的旅人無一不感到:總算到了!得好好休息一下。
台灣電力公司二十多年前開始調查此地水文,以便進行目前已屆完工的碧海發電計畫時,工作隊好巧不巧也把工寮設在這裡,企圖也很明顯。工寮離溫泉這麼近,算是對辛苦的調查員的慰勞吧。今天那間「台電工寮」依然屹立在布蕭丸溪河床旁的河階上,已成了獵人與登山者五星級的歇腳處。這就是這裡,每一個人都想休息,都需要休息的地方。它的地點在布蕭丸溪旁,在溫泉湧出的河谷,沒有一間林務局工寮可以與之爭鋒。在我探索Klesan山區的日子,有意無意之間,竟然發現住最多晚的地方,正是這間台電工寮。
二○○四年第一次來到這裡,竟然找不到工寮。因為不知道工寮是蓋在那麼高、那麼裡面的河階上,加上河階長滿芒草,在河邊是看不到工寮的。我們黃昏才到此,天陰加上溫泉煙霧繚繞,更是感覺工寮可能已是傳說了。是夜搭營溫泉畔,浪漫程度應不輸夜宿工寮,也就不覺需要花時間找。
第二次找到了,那是找到流興下布蕭丸古道的同一天(那是多麼幸運的一天!二○○五年四月四日)。我們必須爬上一片石壁,走個十五公尺穿過芒草叢才到。使用者很珍惜這裡,雖然是一個歷經歲月,非常簡單的小鐵皮屋,但打掃得很乾淨。我們住了兩晚,並依住日本溫泉旅館享有的規格,有晨泡、午泡、餐前泡、午夜泡地來回於距離五十公尺的溫泉與工寮。
以後再來,赫然看到河床已墊高不少,河階也被削薄很多。工寮的屋頂一角被颱風掀開,雨水由開口洩入,其下的床板已經腐化。以後每一次來,就覺得衰老加速。我們也許可帶些塑膠布來修補屋頂,也許也應該看看如何處理床板,避免腐朽擴大;但如此快速墊高的河床,終會有一次特別大的颱風,把溪水漲到這個河階,以雷霆萬鈞的洪流衝倒這間,屹立近三十年,引人誤解的「台電工寮」。而那一天到時,「台電工寮」是無法抗拒,也無法奢望能留下一點點痕跡。
所幸有一個東西颱風可能帶不走,它已經歷過太多太多的颱風了!
布蕭丸溫泉在工寮與匯流口之間,離工寮五十公尺,或者應說離匯流口一百公尺,後者可能是未來唯一的參考坐標。溫泉由石壁流下,水溫有高有低。它的樣態無法精確描述,每一次來,颱風會幫它留下新的面容。但無論新面容為何,老客戶似乎很快住進來,那就是日本樹蛙,牠們耐高溫的本事令人驚異,難怪又叫溫泉蛙。甚至苦花都會跑來湊熱鬧,物競天擇,真是每一種生物都會自己找生存的方式。
不知是否因為我喜歡在春季來到這裡,每次來,就發現日本樹蛙的蝌蚪已經占地為王了。想好好泡一下,就得另起爐灶挖新池,或者找一個蝌蚪密度能忍受的池子將就一下。通常我選擇後者;畢竟到了這裡,多已是歷盡山水煎熬,只想休息一下。有一次我決定跟牠們拚了,拿了一個杯子,邊泡邊撈,至少撈出五十隻蝌蚪,還是沒有任何減少的感覺。我最後放棄了,想想,其實這是牠們的家,牠們招待我泡溫泉,我竟然還想鵲巢鳩占。在布蕭丸,休息還是主要工作,應該認真休息。
何況牠們招待我的是,星夜下,清溪畔,鬆弛仰臥於一池溫泉產生的極度幻覺美感,且不收費。
找到心靈原鄉
我已完全忘了第一次來到南澳是為了什麼,或者應說為了什麼在經過這裡時決定逗留一下,但就在一九九九年某一天,我開著吉普車在夜晚來到這裡,那時完全不知道有「沙韻之鐘」這回事。
所以我也和所有過客一樣,眼睛只望著海洋。
那個夜晚,我驅車沿車流稀疏的蘇花公路來到南澳三角洲,前方有一輛小貨車突然左轉駛離蘇花公路,往海的方向開去,好奇的我就跟了過去。那一晚,突然想聽浪聲,而那時的我,會為了突然想聽海或看山改變所有預定的行程。視覺漸漸適應這種低光度的環境後,可以看到一排大釣竿沿著海灘一路過去。在深灰的天空和幾近純黑的海面及陸地,浪花的光影是唯一會動的部分,在低吼的浪聲中撲向石灘,再像崩潰的軍隊,一下子瓦解成帶著洩氣聲、慌亂奔逃的小小背影。
任何一個再小的浪聲,都會立刻把我帶回在澎湖當兵的日子。我住在離海不到二十公尺的小營房,春花秋月都少不了海浪帶來的鹹味。生命中唯一有機會擁有專用沙灘的日子,我那時就知道此生僅此一回了。
但海似乎是拒絕我的,特別是退潮的時候。剛從台大意興風發的校園畢業,遠離台北的五光十色,並且來到離島過迥然不同的生活,感覺一切都是陌生的。其實,陌生只是一種外在狀態,我深深感到一種被屏棄於外的隔離。海仍在那裡開party;我仍然沒被邀請。一年半下來,我沾滿了海風的餘味,卻頹然地離開。用今天熟悉的語言來說,我覺得我努力和大海交心,卻始終只能透過網路,從未有機會真正舉杯暢談。海,始終沒有接受我。
而這個晚上,南澳的海岸給我完全一樣的感覺,尤其這麼朦朧模糊的畫面,顯然不會讓我有突破的機會。我走向最近的一部車,有點年紀的車主專注地注視著他的每一根釣竿。我開口問他在釣什麼魚,他愣了一下,想了又想,終於開口:「我們原住民叫牠×××!我不知國語怎麼說。」啊,是一位原住民。我沒再問,覺得對話已經終止,他不想被打擾。我靜靜地離開;在海邊,我始終是特別謹慎的,從澎湖灣到太平洋都一樣。
幾年以後,我到這個海灘已經不是以一個過客的身分。不管有沒有像歡送光輝入伍這樣的名目,都是和泰雅們帶著一堆啤酒,用漂流木升起了大火,沒什麼目的地聊天飲酒。累了就席地而睡,醒來就加入戰局,一直到天之既白,放魚網的車子駛上這片海灘,熙攘的漁人開始置網作業。那樣的夜裡,太平洋放浪形骸地展示她的聲威,我卻沒有任何受拒的懷疑。
海仍不能惹的,尤其是太平洋;我的水性也沒進步,何況在大海上,我的三腳貓功夫再怎麼進步也是無濟於事。但為何今天的我在怒浪的吼聲旁是這麼地流暢與自在,而幾年前在同樣的海灘是如此地不安?這幾年我到底如何悄悄地轉變,突然覺得與大自然的相處都渾然天成,不須勉強?年輕時到底自己怎麼建立了一種藩籬,不自覺地擁抱了人歸人,天歸天的選擇?
似乎毫無關聯,但我深知,原來「沙韻之路」的追尋,最後這麼徹底地拿掉一些我身為城市居民的盾殼。
(摘自《找》書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