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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表最極限的冒險

2大賽車競技,拚速度衝破路,鋼鐵男人的新戰場

2013/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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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開著上百、上千萬元的車子,高速、堅忍迎面對抗挑戰?南極探險家薛克頓的一句話,或可為答案:「探索未知之地是人類的天性。唯一真正的失敗是,我們不再去探索。」無論是拉力賽中經典的「達卡賽」,或是跑車界的聖殿── 德國紐堡林之「北賽道」,參與的歷程,本身就是一場與自我極限對話的過程。且看台灣幾位參與輪上極限冒險的故事……。(文.馬萱人)

非洲內陸沙漠,毒蠍、高溫和令人絕望的曠野,地表最人跡罕至的地區。過去三十年,每年一月,曠野的死寂被打破,全世界頂尖車手和冒險家,群聚在此,參加終點為塞內加爾的「達卡拉力賽」。這是「地表上最艱難的賽車」,幾乎每一年,都有人在比賽中死亡。

台灣至今只有一個「瘋子」參賽,他是家住台中的陳和皇,這個家裡開建材公司的台灣中年男子,和非洲大陸達卡,一東一西,原本毫無關係,但對賽車的狂熱,卻帶著他遠渡重洋,開著一輛「台灣媽祖號」大卡車,過去十年,四次參與這四輪冒險比賽,還曾差點喪命。

這個比賽有多困難?拉力賽(Rally)是歐洲歷史最悠久的賽車,比的是誰能用最快,最有效率的方式,從甲地移動到乙地。一般拉力賽多半在道路上舉行,達卡拉力賽,卻是從起點到終點之間,沒有路,只有致命的流沙、沼澤和無盡的陡坡。下場比賽後,每輛車一天要跑六到七百公里,共十五天。與其說這是個比賽,不如說這是一場小型戰爭。不只比駕駛技術,比體力,更比後勤調度,團隊合作。

選手有的資訊,只有一本路書,列出出發點和目的地之間的地形特徵,選手必須按照路書指示,找到散布在沙漠裡的檢查點,當車子接近檢查點幾百公尺時,大會探測裝置就會幫選手「打卡」,找到每一個檢查點,才算完成這一段比賽。

「這比F1賽車還難,」資深旅遊記者朱家瑩解釋,F1是場地賽,賽道狀況、維修團隊,比賽前都能充分掌握,在達卡拉力賽,上路前,一切都是未知。

陳和皇拿著照片解釋,同樣越過一個沙丘陡坡,近八十度的直下坡,車子往下衝,和雲霄飛車一模一樣,有人選擇直衝,因為最近,如果前方有障礙物,閃避一個不小心,就可能翻車。平靜的沙漠,潛藏流沙,地表被曬得硬如石頭,卻隨時可能破裂。體力也是一大挑戰,隨隊採訪的朱家瑩曾碰過,一個摩托車車手出發後一百公里,輪胎爆胎,「他用輪框再騎了三百公里」。「在這裡一天只睡三四小時很正常」,一天還撐得下去,但連續十五天體力極限挑戰,是地獄般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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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勤也是一大挑戰,一般車隊除了比賽車,還會準備一到二台維修車,在極惡劣環境下,經常是連維修車都拋錨在半路。朱家瑩觀察,三菱等日本車隊在顛峰時期,維修人員都多達十幾人,像把修車廠搬到沙漠中央 ,有些車隊甚至有自己的飛機,隨時補給。

但陳和皇不同,他是用一個人的力量,不要錢,不要命,投入十年時間,失敗了四次至今未完賽,卻仍不放棄。達卡拉力賽,已經和他的生命密不可分。在打這場戰爭前,他原本迷的是越野機車,二十六歲時,他在電視上看到達卡拉力賽的報導,興匆匆的報名摩托車組。這一場旅行打開了他的視野,「我們在台灣,看到的世界太小,」他說。台灣最大的越野機車不過六百C.C.,但要跑撒哈拉沙漠,沒有七百五十C.C.根本辦不到,「我們東方人的體型,沒辦法。」他放棄越野機車,卻一輩子迷上拉力賽。

一九九一年,他放棄參加摩托車組比賽,跟著日本車隊的補給隊參加比賽,站在巴黎鐵塔前的起跑點,看著周圍插滿國際賽車聯盟,國際競技聯盟的旗幟,場面像是世界大戰,世界一流車廠都傾全力參加。「那種感覺,就像我高中的時候,第一次看到大海。」陳和皇說。

三十四歲,他開始比越野賽車,他得過四次亞洲越野拉力賽分組冠軍,東南亞叢林難不倒他。他說他最討厭聽到別人說他「玩車」,「每個人都有夢想!」他說,「我一輩子就是要追求這個東西,我要跑完達卡拉力賽!」

達卡拉力賽首獎獎金不過四千五百美元(約合台幣十四萬),陳和皇的投入已經超過五千萬,是獎金三百五十七倍;台灣媽祖號要價八百到一千萬,改裝成符合大會要求的規格,「要再花一倍的錢」。為了參賽,每一次他要準備至少二到三名維修卡車的技工,一個技工就要花掉五十萬台幣,車子運到非洲,再五百萬,養不起維修車,他還要花錢請其他車隊幫他載技工,保證到下一站有人能幫忙維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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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卡拉力賽,深深吸引他,卻也多次讓他和死亡擦身而過。

參加日本隊那次,他搭的補給車隊開到馬利共和國時,有一天,聽到兩聲槍響,另一台補給車駕駛倒在血泊中,物資被搶,當天早上他差點就搭上那部車,「在那裡,人為了生存,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二○○三年,他用媒體身分觀摩比賽,自己開媒體車第一次進入賽道,凌晨四點出發,橫在眼前,是一片漆黑的沙漠,一望無際,第一次在賽道開車,陳和皇一心只想跑完全程,時速衝上一百多公里,卻沒想到,利比亞沙漠裡竟有一公尺多高的油管,「油管漆成黑色,我用一百多公里時速撞上去。」他心有餘悸的說,「我運氣真好。」

他雖然毫髮無傷,附近幾十公里內卻一個人也沒有,衛星電話又電力耗盡,沙漠裡超過四十度的高溫,讓他幾乎脫水,胡亂嘗試,竟讓他重新替衛星電話充上電,打回台灣求救,撿回一命。

二○○六年,他第一次正式參賽,缺乏經驗,直到臨近比賽前,還在改裝車,一般車隊比賽前,會預留時間測試車輛狀況,陳和皇卻直到了歐洲,技師才連續幾天不眠不休工作,修到雙眼滿布血絲,最後一刻通過大會檢驗。沒想到,車子開一天就拋錨。他不死心,再搭上維修車,深入茅利塔尼亞沙漠,車子再度拋錨,他受困二十四個小時,晚上氣溫降到零下,毒蛇、毒蠍滿地爬……。

第二次,二○○八年,他已把車運到非洲,卻遇上恐怖攻擊,比賽取消,投入的上千萬資金就此泡湯。

二○一○年他第三次參賽,這一次比賽改到南美洲舉行,要跨越海拔最高六千九百公尺的安第斯山脈,路況極差,「車子不是在路上跑,是像青蛙用跳的。」陳和皇說。好幾次,他陷入南美阿卡塔馬沙漠的沙坑,幾個人在烈日下挖沙,抵達目的地時,已經是半夜三點了,陳和皇和他的團隊還不能睡,必須趕在早上發車之前把車修好,起跑時,如果缺席,就視同棄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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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有錢,有資源,可以不怕車輛損壞,陳和皇選路要比別人更謹慎,每選一條路,都要精打細算,遇到陡破,該直攻還是繞路,哪裡可能暗藏流沙,都要在幾分之一秒內判別。

採訪時看到一張照片,一台參賽卡車翻在路上,旁邊滿是胎紋,「那麼多人走過,他怎麼會翻車?」記者問,陳和皇說「每個人都壓過一遍,沙地鬆了,他切的角度太小,重心一偏就翻車了。」只多轉了幾度的差距,就可能是車毀人亡。

沒有資源,他用策略補足。大會規定,維修車不能進入賽道維修,許多小車隊如果翻車,沒有別人搭救,只能退出,陳和皇選擇犧牲比賽時間,停下來替別人拖車,到了營地,比利時人拿紅酒換他的泡麵,雙方成了朋友,對方幫他載維修人員,他等於多了一部維修車。他撐到第七天,沒想到,竟連卡車大樑都被震斷,他再次退賽。

第四次,二○一一年,他再次挑戰達卡,這一次,他只帶了一名技工,另外兩名,則是義務幫忙的朋友,就這樣拚拚湊湊的團隊,再次上路。

這一次,卻跑出他自己最好的成績,一路上,看到清澈如天使眼淚的高山鹽湖。山上的羊駝看著這群亞洲來的陌生人,翻過安第斯山,他看到智利的湖泊,因為銅礦而更加湛藍。眾人齊心,台灣媽祖號撐到第十一天,離終點只有四天之遙,才因為大樑斷裂,不得不放棄比賽。

過程中,每次遇到障礙物,駕駛會從椅子上高高彈起,背脊再重重「撞」上賽車椅,一天十五小時,上千次的撞擊,到第五天,副駕駛的肩胛骨竟被震斷 !「我是中了賽車毒,」陳和皇說。四次比賽,都沒能完賽,陳和皇卻不放棄,他在台灣、大陸接車廠表演工作,每天忙得像個陀螺,「賺五年錢,我還要再比一次」。

為什麼越野賽車這麼吸引他?「那是對自我的真正挑戰,」陳和皇說,十五天時間,每天只能睡三、四小時,但沙漠不會管你睡幾小時,一個判斷錯誤,就可能退賽出場,「你無法預料,接下來有什麼挑戰」這種對未知的挑戰,就是他「毒癮」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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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Endurance We Conquer.(堅忍之心,征服一切)」南極探險家薛克頓奉這句話為家訓,他自南極探險中失敗退出,卻靠意志力讓隊員全數生還 ,他強大的意志力,這次被視為「傳奇長征 」。

他說,「探索未知之地是人類的天性。唯一真正的失敗是,我們不再去探索。」

陳和皇的越野競賽,同樣是對自己極限的探索,他不一定有機會能完成比賽,但是,放手,重新發現自己的極限,才是這種比賽,最大的樂趣。

【延伸閱讀】陳和皇戰史

2010年陳和皇開台灣志工號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出發,第三次挑戰達卡拉力賽。

2011年比賽,為了爭取外援 ,陳和皇經常犧牲比賽時間,救援其他翻覆的隊伍,長時間震動,陳和皇手腕嚴重挫傷,用針炙治療時,痛到坐立難安,在美州沙漠中爆胎,一個輸胎幾乎和大男人一樣高,換胎就是一大考驗。

2011年陳和皇開台灣媽袓號第四次挑戰達卡拉力賽。

小檔案_達卡拉力賽

時間:始於1979年

路線:2008年之前,選手要在十五天內,從歐洲開到塞內加爾首都達卡,全程長達九千公里。2009年起改為在南美洲競賽,每年於一月左右舉行,路線在阿根廷、祕魯、巴西等國更換。

車種:分成摩托車、汽車、卡車、全地形車四組。

特點:比賽被稱為地表上最艱難的賽車,歷年參賽死亡人數超過六十三人,連達卡拉力賽創辦人Thierry Sabine都死於比賽當中。


小檔案_陳和皇

年齡:48歲
學歷:僑光商專
經歷:第四屆、第五屆亞洲拉力賽分組冠軍、第一到第四屆亞洲越野拉力賽分組冠軍、2006、2010、2011四次參加達卡拉力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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