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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國寶」台灣第一代布袋戲女演師江賜美。(圖片來源:真快樂掌中劇團官網)
「人間國寶」台灣第一代布袋戲女演師江賜美。(圖片來源:真快樂掌中劇團官網)

父親逼上掌中路成台灣首代女性操偶師,「人間國寶」江賜美90高齡投身布袋戲終不輟

2023/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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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大家看到布袋戲台上有女生在演,很驚訝也很稀奇,後來就變成大家來看我。當時很多人追啊,但我父親不同意,啊不說這些,這些都過去了。」剛剛被文化部宣布為「人間國寶」,今年90歲的江賜美,耳仍聰、目亦明,少女時期既辛苦又甜美的布袋戲生涯過往,叨叨絮絮,一切彷彿還在昨天。

在布袋戲的浪蕩江湖裡,江賜美領軍的「真快樂」掌中劇團,正以自己獨特的姿態存在生長著。

以左右手各持戲偶靈活舞動,江賜美隨時或以低沉嗓音出聲,再以細尖女聲對話,戲偶操控活靈活現,奔波生活70餘年歷練,江賜美幽幽一句:「王爺飯很黏啊,一吃就黏住了。」

江賜美是台灣第一代布袋戲女主演,至今90歲高齡繼續從事布袋戲演出與傳習工作,111年受文化部授予「人間國寶」榮銜。有別於台灣布袋戲大都以男性觀點為主的演出形式,江賜美從女性觀點詮釋歷史劇目,著墨劇中女性內心的情感與細膩的人物刻劃,也讓她在布袋戲界有了一席之地。

1933年,江賜美出生於台灣南投三塊厝,過往江家在地方有名望,曾祖父也常為地方排解調停。江賜美由曾祖父命名,當時曾祖父看了八字,直言江賜美小時候命苦,四處流浪會賺錢,留在家中不發達,但走老運,人生如倒吃甘蔗漸入佳境。

被逼走上掌中路,眼淚見證學戲苦

帶著曾祖父的鐵口直算,江賜美走到了今天,「一開始我根本不要演甚麼布袋戲,我會做花生糖,做銅錢餅拿出去賣做小生意,以前作戲是很沒出息的事情,我根本沒想過。」

江賜美是被父親「逼」的,逼上這條掌中路。

江賜美經歷二次世界大戰,當時台灣物資必須全數供應大日本帝國打仗,民生困頓。江賜美父親江同生去曲館學子弟戲,參與布袋戲班演出。一次受邀演出酬神戲,一台戲要6人才好看,當時神明生日都是大日子,戲班人不夠,江賜美就被父親叫去充數,「我當然不肯,那都是男人在做的事情,我又不會。」結果父親跟江賜美說,不去會被罰錢,她跟祖母求救,但是父親堅決,她只好上場。

一個十多歲的小女生會甚麼呢?布袋戲班主先教江賜美整理戲偶,忠的放一堆,奸的放一邊,如果台上角色死了,就記得把偶拿下來,「如果不小心死掉的角色又拿上台,那很難看。」布袋戲班主太太教江賜美唱一首小旦出場之前就要唱的歌,這一唱,打開了知名度,吸引了婆婆媽媽女性觀眾的注意。

「那時候每天哭啊,覺得自己很可憐。」下戲之後,男人們都去睡菸草柴房,江賜美一個小女生就跟團主的女兒睡,隔年再演,演幾天就睡幾天。江賜美也跟年齡相仿的團主女兒相處愉快,團主女兒的朋友聽到家裡住了演布袋戲的女生,晚上也都擠過來通鋪一起睡一起聊天,漸漸地,江賜美不哭了。

父親看見江賜美的表現,認為女兒會是表演的特色,開始要求江賜美學布袋戲演出,17歲已經會演會講會唱,父親決定自組戲班,以女兒江賜美為號召,將團名叫做「賜美樓」,成為台灣第一代女性頭手主演的布袋戲班。

賜美樓與江賜美,開始了馬不停蹄的走演生涯。王爺飯很黏,江賜美自己也很爭氣,很多戲她只要看過一遍就可以背下來,再加上本來唱歌就很厲害,五音分明口白清晰,江賜美逐漸磨練自己的演出技巧,也會利用機會觀摩老演師的技巧,將別團的表演戲碼融會貫通,化成自己可以詮釋的戲齣。

「跟煮飯一樣,每個人做得都不一樣,布袋戲也許故事架構都一樣,但是過程中放的東西不一樣,就會有不一樣的呈現。」江賜美說。

有一次江賜美為台下女性觀眾做一齣老戲「太古老蒲」,只用了8個戲偶,沒有武打,只有細膩感人的口白,一演就演了3小時,台下女性觀眾哭成一團。講到「狗母記」,江賜美把劇中連母狗的狗奶都會回報給主人孩子吃,壞人連狗都不如,講到讓現場觀眾掉淚,可謂功力十足。

賜美樓的演出打響了口碑,常常很多人一大早先用草繩,背巾綁著來佔位置;有時候觀眾排得太長,連警察都來關心。江賜美說戲迷會用紅色紙鈔折成花,掛滿戲台貼賞,叮叮噹噹好驕傲,「我還記得有時候貼賞金但是下面沒有名字,我回家都會想好久,想說沒有給人家說謝謝。」

有快樂也會有痛苦,快樂跟痛苦總是相互伴隨。

女人做布袋戲有多苦,江賜美說,生小孩那時最辛苦,所有一切都不是自己可以決定的,「我大兒子柯加財就是在作戲之後出生,我演到後面時突然肚子開始痛起來,我也不可能演到一半跑去生小孩,更重要的是我們也需要賺錢,撐著痛我把戲演完,趕著回家。」

那時沒有像現在很多產前檢查,江賜美又是第一胎,根本沒經驗,江賜美就一路從新竹趕回南投,坐車換火車再換小車子,趕著到家沒多久就生了,「我小姑說真是『好加在』,沒有在火車上生,後來我大兒子就取一點諧音叫做加財。」

賣藥人生跑江湖,看目色也看天色

1950 年代末期,原本是台灣百姓娛樂的內台戲,因為時代的演變加上電影的普遍,布袋戲逐漸沒落。為了養活戲班與一家人,江賜美轉向賣藥人生。「當時有廟會邀演,我們就去演,如果沒有邀演,我們就會跟自己去搭台演出,聚集人潮之後開始賣東西,有時是藥品,有時候是化妝品。」

「咱作戲人,就是江湖人,到處走動,看人目色,也要會看天色。」江賜美說,布袋戲演得不錯,隔天大家喜歡看就會湊錢買一台,連著看下去,「我也很真心誠意,賣的東西都是政府有核可的,大家喜歡看我就演多一點,但大家也要給我捧場,買一點東西,常常都是左邊觀眾湊了6罐面霜,左邊又買了多少藥,就這樣養活一個戲班一家人。」

江賜美與在後場工作的丈夫為了6個小孩長大,決定北上選擇到台北新莊定居,不再流浪,專心發展台北各廟會的演出,有時一天可以做到3棚戲,「同業還會向警察檢舉,說賜美樓只有1張牌,怎麼可以一天演3齣,所以我們後來也去申請了『真快樂』跟『新快樂』2張牌照,互相使用。」

做戲這一途,競爭激烈,一山不容二虎,處處都得險中求,江賜美說,一路上還是有很多好人,很多恩人,「我很感謝。」

一次受邀去廟會演酬神戲,「正棚是廟方請來的布袋戲團,我是副棚是當地有金主請來一起熱鬧的,當時習慣就是,正棚沒有演完,副棚不能收。」江賜美,說對方知道她只有一個人主演,刻意去找來三個主演,「等於就是要來挑戰來尬戲就對了。」

江賜美還記得對方演的是「火燒紅蓮寺」,她則是演出《甘羅出世》,一開始她這邊就慢慢聚集人潮,「我這戲很勾人,有劇情,加上後場的音樂很感人,女生都愛看這個,有女生,男生也到了,人潮爆滿。」對方的《火燒紅蓮寺》是動作戲,慢慢就沒有人潮,但是對方就是不停,一直拖下去演,「我連餵孩子奶都沒有時間。」

不過吉人自有天相,演到晚上11點,請戲的老闆來了,老闆看到這邊人這麼多,直接宣告「11點了,散戲了,大家回去吃點心休息了。」江賜美說出錢的人說才能散,「這老闆很有良心,知道我們這邊人潮眾多就是贏了,給他有面子就好了。」

飯要慢慢吃,戲要慢慢演

像李天祿「阿祿伯」也是江賜美的恩人,「他跟我爸爸認識,對我們很好,由於我們是從鄉下來台北演出的團,台北是泉州腔,我們是下港腔,一開始不太受歡迎,阿錄伯看到我,很怕我們沒辦法養活自己,常常問我吃飽沒,後來把自己的檔期讓出來,請我們去媽祖廟前做戲。」這也慢慢奠定台北發展基礎。

人忠厚就會有好運,柯世宏說,阿嬤跟家人都是這樣教導他們的,布袋戲團在各地廟宇演出時,總是會遇到好的,或苛刻的事情,「無論好壞,都會豐富我們的表演,為生活帶來不一樣的漣漪,我們都充滿感恩。」

柯世宏說阿嬤常常叮嚀:「飯要慢慢吃,戲要慢慢演,吃快會弄破碗,演快也會弄破碗。遇到對我們好的人,我們要記在心裡面,遇到不好的人,我們就把它忘掉,因為每天都是新的一天。」

江賜美傳子柯加財,再加上孫子柯世宏與柯世華兄弟一家三代傳承,開枝散葉,而孫子柯世宏台灣藝術大學應用媒體藝術研究所碩士畢業之後,赴美康乃迪克大學念偶戲碩士,一方面傳承台灣布袋戲精緻之美,一方面學習西方偶戲,希望在傳統偶戲與現代偶戲的衝擊下,讓布袋戲有新的契機。

人偶要合一,前後場要齊心

真快樂掌中戲團至今都算是家族戲班,江賜美說,早年女生不可以坐在戲箱上,不可以上台,但這在家族戲班不會成為禁忌。柯世宏則表示,有師承才有門派,他們的組成多是家族成員,沒有甚麼不可以。

有了「人間國寶」的頭銜,未來也要教藝生,江賜美說,有人想學她都會教,傳統重點一定要保留,「人如其偶,偶的角色是甚麼,操偶師就要像甚麼,講到壞的時候,自己也要融入那個角色。」除此之外,後場(指樂隊)也很重要,江賜美說,「前場後場大家要齊心,才能繼續延續布袋戲的生命。」

傳統重要,創新也很重要。柯世宏從小就很喜歡布袋戲,長大之後發揮自己所長,將影像、西方偶戲技巧跟傳統布袋戲結合。柯世宏曾把傳統木刻戲偶加入紙雕,把原本的文言文四句聯用台語童詩代替,口白還以英文long time long time ago開場,透過當代語言拉近和小朋友的距離。

2018年的《孟婆.湯》邀請「無獨有偶」劇團藝術總監鄭嘉音當任導演,保留了布袋戲傳統念白與操偶方式,在舞台以9公尺長的孟婆斗篷,隱喻場景、人物等,加上燈光設計等現代視覺,受邀到法國外亞維儂藝術節演出,都有好評。

柯世宏說,「故事對了,手法對了,就可與不同的觀眾產生連結,發展出不同的市場。」江賜美也鼓勵柯世宏繼續創新,「再好的戲也會有人嫌,自己堅定心志最重要。」

※延伸閱讀:「真快樂掌中劇團」前進蒙特婁演出偶戲藝術節,布袋戲工作坊一睹「人間國寶」女演師江賜美風采

演戲的快樂,看戲的也快樂

歷經內台、賣藥團、外台到文化場等不同布袋戲發展階段,江賜美本人就是一部布袋戲演變史,她也見證了台灣布袋戲的興衰。近百年前算命的曾祖父神準,江賜美人生一開始很坎坷,但現在的她很快樂,每天都有兒子承歡膝下,子孫滿堂又繼承她的家業,與喜愛的布袋戲為伍,江賜美開起玩笑:「我做過皇帝,做過玉皇大帝,做過大官,我很好命。」

90高齡,江賜美依舊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誇她皮膚好好,她笑說今天有擦粉;丹田有力,說話底氣十足,她說因為自己吃飯吃很多,「非常粗魯」,兒子柯加財在旁邊補充:「她每天都自己煮飯,要吃什麼都自己來。」孫子柯世宏則說阿嬤吃甚麼都加干貝,彷彿是江賜美不老的秘密食材,江賜美自己則感謝自己的阿嬤:「是小時候我的阿嬤有給我吃好補人蔘,我才有現在的身體。」

柯世宏說,演戲的快樂,看戲的也快樂,所以叫「真快樂」,「我很熱愛布袋戲演師的工作,更喜歡與家人一起出門、一起回家。」真快樂掌中劇團上上下下充滿了愛,也將把這份愛灌注在布袋戲裡,讓布袋戲找到一條與當代架接的新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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