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地亞不只有美洲豹,還有一顆低調了七十年的咖啡豆

卡地亞（Cartier）這次真正想讓你記住的，不是這顆咖啡豆。

最近基金會整理典藏庫，翻出一批塵封多年的老海報——是我們早年辦過的一場展覽，圖案設計得特別，有人提議乾脆重新做成這次年度活動的主視覺。

正想著這件事該怎麼處理時，無意間看到《紐約時報》一篇報導，寫到卡地亞近期把一個舊圖案重新搬出來，做了跨品類的演繹。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卡地亞這麼做，是巧合，還是刻意？讀完，答案是後者。

Grain de Café，法文裡的「咖啡豆」，圖案是扁平的橢圓形金珠，中心飾有V形棱紋，尖端鑲鑽。這套珠寶語言最早由卡地亞創意總監貞．杜桑（Jeanne Toussaint）在三○年代設計出來，後來因為葛蕾絲凱莉（Grace Kelly）在宣傳電影《上流社會》時佩戴而廣為人知，她成為摩納哥王妃後，這個圖案又在紀念郵票上再度出現。

Grain de Café黃K金咖啡豆項鍊，一整排V形棱紋近看清晰可見——這是一個開放的視覺符碼，換了物件形式，也不會失去自己。（圖片來源：Cartier官方網站）

報導中採訪了卡地亞形象、風格及傳承總監皮埃爾·雷納羅（Pierre Rainero），他形容這套語法的核心優勢：「它可以純金打造，也可以鑲嵌寶石；可以簡約呈現，也可以繁複堆砌。」

這句話乍聽像設計師在講材質的可塑性。在我看來卻是另一層意涵：這是一個開放的視覺符碼，即使更換了物件形式，也不會失去自己的精髓。

通常，判斷一個品牌符碼是不是真的被照顧好，不是憑感覺，我會看兩件事：換了材質、換了物件，核心構成還認不認得出來，像這次是那顆V形棱紋的扁平橢圓咖啡豆；還有這套語法有沒有被某一次成功的詮釋鎖死，有沒有留給後人重新發揮的空間。如果認得出來，又留有餘地，符碼才算真的活著；少了任何一半，都會開始鬆動。

雷納羅提到的不只是這一個符碼。他把這件事往前追溯到至少二○年代，當時Tank腕表催生了其他表款，例如Louis Cartier、Cintrée和Chinoise。2023年，卡地亞推出了Clash Unlimited腕表，以尖銳和圓形幾何形狀的相互作用為特色，是把珠寶設計語言帶進表款的近期嘗試；不久前推出了LOVE手鐲的全新演繹版本，從傳統的硬質結構改為柔性結構。「從歷史和風格上講，卡地亞將腕表視為珠寶，」雷納羅說。

同一套咖啡豆語法，最新落在一支鑲鑽手鍊腕表上——「從歷史和風格上講，卡地亞將腕表視為珠寶，」雷納羅說。（圖片來源：Cartier）

報導裡還提到一個細節：卡地亞珍藏的一枚1947年胸針腕表，與新款Grain de Café腕表一同在今年四月日內瓦「鐘表與奇蹟」展覽上展出。等於是從1947年延續到2026年，同一套語法被擺上同一個展台，任何人一眼就認得出這是同一套符碼，不需要任何文字解釋。

回想以前策展時，常常面臨類似的判斷：一個舊母題要不要在新的展覽裡出現？出現的話，要給它什麼新的脈絡？答案從來不是「把原作搬出來」，而是在新的空間裡重新安排它的位置和意義。

在我看來，卡地亞真正坐擁的文化資產，不是這顆咖啡豆、不是Tank的造型、也不是LOVE手鐲的螺絲頭，是那套「把珠寶語言翻譯進不同物件形式」的能力。咖啡豆只是這次操作的載體，換了載體，方法論還在。

真正值得被典藏的是這套方法論本身，不是某一次成功的懷舊行銷。

而且這套方法論要有人實踐。卡地亞找的不是一個可以自由發揮的設計師，而是一個專職做傳承任務的角色，他守著的是這套邏輯本身，不是他自己。

換了誰坐這個位置，方法論都不會跟著離職消失。

蘇富比（Sotheby's），全球少數幾家能定義珠寶二級市場價格的拍賣行，高級珠寶銷售主管傑米瑪·張伯倫-亞當斯（Jemima Chamberlayne-Adams）談到這套珠寶跟葛蕾絲王妃的連結時說，那賦予了它「一層魅力和聲望，使其永遠與法國里維埃拉的黃金時代和皇室優雅聯繫在一起」。

這是方法論眾多案例裡歷史最悠久的一個，卻不是唯一的一個。

選擇不放什麼，比選擇放什麼更見功力，這是我以前在策展台上學到最久的一課。卡地亞這次沒有把咖啡豆供進檔案室，也沒有讓它停在珠寶櫃裡——它把方法論本身，直接擺上了檯面，與世人共享。

謝蘊珩｜看見脈絡－alive品牌實驗室

曾任藝術策展人二十餘年，經手美術館典藏與私人收藏委託事務。英國倫敦大學科陶德藝術學院藝術史碩士，現任文教基金會執行董事。

策展是她的專業，但她想做的，是讓你也看見脈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