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上的200歲雞蛋花樹
漫步台中大肚山區
2006/09/07
- 文字 / 馬萱人
台中大肚山,很容易看見,卻很難發現。
成功嶺、東海大學、靜宜大學、中二高清水服務區等等知名地,皆位於大肚(又稱大度)山區。由南而北開車走二高,過了彰化和美交流道、到台中大甲交流道附近,從右邊車窗看出去的一長列山丘,就是大肚山脈。
它彷彿一道彎月,杵在台中縣市的山線與海線之間,南緣為大肚溪,北緣為大甲溪,中間就無甚多河川了。由南而北,烏日、大肚、龍井、台中市、沙鹿、清水,每一個市鎮邊都被它切到一點。但住在大肚山上的居民,又都離他們所屬的市鎮中心有段距離。這兒成了三不管地帶。
它是「窮山」,紅紅乾土,只能種甘蔗、番薯。它甚至配不上「惡水」二字──這兒根本水源稀少。
根據台中縣龍井鄉四箴國中退休數學老師林松範的田野調查,當地耆老以「芋葉穴」傳神形容大肚山頂新庄村一帶的風水。雨下至宛如水泥的紅土裡,一點也滲不進,還會蒸發至「片水不留」,火燒山,是常態。
假跑道與雞蛋花
但日據時代,殖民者不知打哪兒來人定勝天的意志,想把大肚山開發成陽明山,已經沿著稜線建了一條遊園路。根據林松範的研究,當初,山上的望高寮(現在仍是賞夜景點)、競馬場、高爾夫球場、甚至水湳機場,都OK了。
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讓機場成了軍用的,遊園路則被假扮成機場跑道,引美軍轟炸。可憐的大肚山老居民,沒乾淨水可喝、要餵蚊蟲,後來還得餵炸彈。早年,台中一帶威脅不聽話女孩的話竟是:「把妳嫁到大肚山去!」
多年後,遊園路已成了會塞車的馬路,兩旁商店、樓房多多。不過,只要跨過幾條街、穿越新建築,大肚山原味依舊。在大肚鄉瑞井村,老社區中的百年雜貨店、剃頭店,仍留著殘壁。甚至,村中福德正神廟前的三棵雞蛋花樹,年紀已大過兩百歲,依然活著。
相思林與國慶鳥
可見,再怎麼「窮」的山,都會有你想不到的生命力。
最高海拔三百一十三公尺的大肚山林相,以相思樹為主,「國慶鳥」(灰面鷲,即南路鷹)剛好很愛。每年春分,停留在墾丁的南路鷹往北飛回故鄉時,就會到台中大肚山和彰化八卦山打尖。此外,屬於親水之 科的燕 ,也看上了這片乾燥紅土地。
有時候,你已經踏在這座郊山台地上頭了,卻不一定知道:往海的方向去,就有一大片藏在蔓草之下的處女山地,靜靜等著你來探險。
自行車與遊園路
喜歡登山、散步的行內人,會走大肚鄉台中監理所對面、遊園南路一段三巷進去的一條小徑。大肚山頂往下,有不少通往台灣海峽的東西向山路。這是早期的便道,已有不少拓寬成產業道路。遊園南路一段這一道野徑,算是其中最有樹蔭遮蔽、且仍能維持泥土路面的了。
其他更荒的路徑,具探險性格的人亦可一試的。
這些山路,也成為台中地區眾多自行車玩家的「遊園地」。基地營自然探索團隊的嚮導王洪川,就經常騎著登山車往下衝,享受無人邊境中的極限快感。王洪川和台中一群深具鄉野情的同好,多希望這些野徑能維持原狀,可別隨意以建設之名,鋪上過度人工化的步道,讓土地無法自由呼吸了。
大肚山之所以可愛,正取其「荒」也。
至少,台中市不斷土地重劃、以大廈拉高天際線的異象,至今尚未蔓延至大度山區。台中縣市同胞,仍得以享受這座孕育各種生命的荒野,只要你願意從「心」對待它。
遊園一夢六十年的退休老師
退休國中老師林松範,第一次發現台中大肚山上有條不輸飛機跑道的大馬路,早在民國四十八年。當時他還在做少年,準備代表台中市參加台灣省運動大會自由車賽。一群小夥子天天從市區騎衝到大肚山頂,等高大甘蔗收成了、紅土裸露,才發現底下有這麼一條超寬的「遊園路」。
不過,林松範細察「遊園」來歷,竟是三十八年之後的事了。那是一段誰都不敢多問在地歷史的漫長歲月。是仍有情懷的林松範,除了教數學、帶單車隊,在民國八十六年鄉土教育開始發展時,毅然多做了這件事。為了蒐集教材,他遍訪大肚山耆老,才發現日本人曾想開發這裡為遊園地,卻不幸在戰時成為轟炸地。
大肚山的活字典
越了解大肚山的過去和自然環境,林松範就越看不慣其中偷倒的垃圾、亂蓋的墳墓、猛建的電塔。明明這山有它特殊的景觀,村民不知呵護不打緊,還上街抗議為啥不把他家劃成商業區。他寫文章說了這些,學生深怕林老師被揍,但他照寫。
林松範懷念起在民國五十年代,為大肚山民無私引進第一道自來水的東海大學美籍亨德(James Hunter)教授。他到處奔走,終於在龍井鄉南寮村建起亨德紀念公園,多少也是希望山上人記得:曾有位外國人,關愛這片桃花源,不求任何代價。
大肚山傳奇還問不完、說不完,林松範五年前自台中龍井四箴國中退休後,更忙了。他開著一台二十歲的紅色吉普車、在山上「巡田水」的身影,在地人不陌生。想知道大肚山無論是自然的或人文的故事,請教林松範準沒錯。他連路上一個有填平遺跡的坑洞都知道是怎麼來的(是美軍轟炸後的痕跡),簡直是大肚山的一部活字典。
不過,林松範淡淡的說:其實,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故事,只看你要不要把它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