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輸紐約MoMA的農村阿嬤

北回歸線環境藝術行動」若放在紐約市的現代藝術館（MoMA），也會是最前衛的。就以我在九月底拜訪的其中一場成果展──嘉義縣水上鄉塗溝社區之金府千歲廟會來說，「展覽」雖只存在一天，但絕對震撼。

我看到長鬍子的老公公、白頭髮的老太太，奮力擊出非洲鼓青春的節奏。我看到厝邊老小拿著破報紙、舊絲巾做的五彩傀儡，在金閃閃的陽光下、綠油油的稻田中，遊行踩街。我看到一群中年媽媽，舉著ＤＩＹ的蝴蝶道具，自信跳著即興舞步，甚至突破傳統，繞進廟中大堂……。

只有最白的「感動」二字，可形容這幅動態畫作的觀後感。

這是嘉義縣「北回歸線環境藝術行動」藝術家們的「作品」之一。最大特色是：請不必期待在傳統的室內展場中，看到一幅幅靜態的繪畫或是雕塑等等。

由藝術家、高雄師範大學跨領域藝術研究所助理教授吳瑪所策畫的這項「展覽」，從發想、到藝術家進駐嘉義、再到與居民共同創作，整個行動本身就是一件作品，就是一項環境藝術。

今年六月開始，三十餘位包括繪畫、戲劇、音樂、舞蹈等各類型創作者，陸續實地住進嘉義縣九個鄉鎮（阿里山、梅山、大埔、六腳、東石、義竹、水上、中埔，山、海、平原各三個）的社區。家就在嘉義的藝術家，則可以「通勤上班」。

和當地居民──多半是老人與小孩，壯年人都出外討生活了──深度互動之後，一件件可能連藝術家本人都意想不到的集體創作，開始從大地中冒出芽來。

當然，例如塗溝社區的長輩，也不是突然就會打鼓、跳舞，是有一群術業有專攻的藝術家領入門。然藉著藝術家和在地人一次又一次的交會，地方及人的故事逐漸被聽到，也打開了社區公共討論的空間。

這正是「北回歸線環境藝術行動」的初衷：藝術扮演的，不是「美化」的角色，而是「引發」、「連結」、「思考」的媒介與工具。而不一定「美化」卻如此真誠的藝術，反而更能讓人從心激動，甚至落淚……。以下只是其中數例。

研究藝術社會學的本行動協同策畫人陳泓易說，曾經，藝術常扮演批判社會的角色，但這概念多年下來已漸疲勞。近年，有些走在前頭的藝術家「不再期待那不可捉摸的救贖」，反而重新肯定了「藝術即生活，生活即藝術」。例如，以行動藝術的方式創作，讓行動本身就是藝術，而不一定要有一件實際的「作品」出現。

正如「北回歸線環境藝術行動」，早已不張揚的在嘉義縣持續了三年，「讓土地長出藝術，讓藝術豐富社區」。這最前衛的創作，卻是發生在最被台灣主流遺忘的農田裡……。

農藥桶變非洲鼓

以西非鼓演奏家張耘之）在水上鄉塗溝社區的音樂課來說，別小看這群長者，他們可是爆發力十足。雖然原本節拍錯亂，最後竟練到能巡迴至其他成果展支援演出呢。為了裝飾大鼓，村民從「鼓」聯想到「漢古」（台語，唬爛之意）。然後，一個又一個真實的生命故事到編纂出來的夜譚，說個不停，居民搖身一變為「劇作家」。

另一位駐村藝術家溫曉梅則負責畫下這些故事，居民幫忙上色，駐在其他鄉鎮的藝術家也來「交工」一起畫，大夥兒一塊成就了一批獨家的台式非洲鼓。鼓身更是一絕：本是裝農藥的藍色大桶，通常第二用途則是裝「ㄆㄨㄣ」（廚餘）。

溫曉梅說，這群被社會忘記的老人家，一旦被注意，就會很積極。常常是一大早，認真的他們就會等在她借宿小屋門外，期待快快開始一天的創作，讓她「想偷點懶也不行。」阿公阿嬤還自己想出以各種舊絲巾縫製舞獅之獅身的點子，居民與藝術家的身分就這樣經常在藝術行動中互換。

種茶人變茶道通

和塗溝類似的情節，也發生在梅山鄉太和社區。這回藝術行動的協同策畫人、南華大學美學與藝術管理研究所助理教授陳泓易，在盛產茶葉的太和辦了一場茶會。當他以各種茶葉請當地的茶達人「Blind Testing」（盲目測試）時，他們完全能說對各種茶葉生長的環境、氣候等等，儼如葡萄酒品酒師。陳泓易只能佩服得五體投地。

11月中，結合這群茶達人的專業，以及藝術家群的陶製茶具、創意木工、繪畫教學與攝影記錄，太和剛辦了一場美麗茶會。

專研藝術社會學的陳泓易說，台灣稻田20年來減少了65％，多數農民忙了一整年，只得入不敷出的20萬元。然而，在這群被遺棄的農民身上以及被荒廢的農地之中，仍蘊藏相當大的能量。那股大能量，不只在梅山，我在「北回歸線環境藝術行動」若干成果展，不斷親眼目睹……。

小朋友變攝影師

攝影與人類學工作者周靈芝，則在義竹鄉東後寮社區，在教一群小的老的以數位傻瓜相機拍照。結果，小朋友的作品恐怕要讓不少自稱專業的攝影者從此放下相機。甚至出乎周靈芝意料之外，某位小妮子學會以相機拍短片之後，竟自己當起記者、訪問起另一位小妮子來了。

而本來不敢碰相機、老是怕弄壞機器的歐巴桑新手，最後竟也能教其他歐巴桑新手拍照，還很高興的跑來告訴老師：「那是我教的喔。」

劇場工作者容淑華，則教東後寮阿公阿嬤放鬆常年勞動、受傳統束縛的肢體。她還請長者把他們認為重要的小物件帶來，設計一個個小劇場。本來長輩們還嚷嚷不要再叫他們講什麼「生命故事」了，但是，當他們一一擺放物件時，卻又情不自禁的說了起來……。

老阿嬤變拍賣官

義竹鄉東後寮社區的行動藝術成果展，在藝術家盧銘世主持的拍賣會上達到高峰。他在這兒的創作，是和居民──又多半是阿嬤──一起勞動、再利用閒置空間。之前他在其他社區駐村、種樹，就常請居民自捐「寶物」拍賣、募款，同時也藉著這些物件讓居民對周遭環境再認識。這回在東後寮，再來一次。

只見拍賣桌上堆滿了阿嬤們親手彩繪的玻璃瓶、親手種的各式有機蔬菜、某戶人家50年歷史的陶碗、東後寮的特產桑椹汁……，鄉親們個個盛裝出席。盧銘世本來預期募集2,000元就好，但現場來賓玩開了瘋狂搶標，阿桑們信心大增樂呵呵。

其中一位阿嬤受邀上台介紹她所捐出的一桶藥用植物時，本來還一度推託。結果阿嬤一站上去竟有如神助，開始滔滔的一一介紹各式藥草妙用──幾乎全數皆能退火、壯陽。全場被她葷素不忌的生猛用語搞得笑破肚皮，而笑得越大聲，她似乎就講的更起勁，簡直是一場職業水準的單人秀。

最後，一大桶藥草加送兩把，2,500元拍出。整個拍賣會所得，則是16,000元。東後寮媳婦、現在在這兒擔任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的楊惠雯告訴我，積極參與這回行動藝術的阿嬤常來向她「抱怨」，說這些活動讓她們好累。不過，「都是笑笑著說……。」

如果讀者想參與類似的活動，盧銘世所創辦的「人文學堂」每到年終會舉行「嘉義女兒節」，今年將搭配「北回歸線環境藝術行動」之成果文件展，在民雄鄉一起熱鬧。

GO！北回歸線環境藝術行動

成果文件展示展場：中央廣播電台民雄分台日式招待所

展期：12/7～12/30（開放時間1000～1700，週一休）

地址：「環境藝術工作站」（嘉義縣民雄鄉民權路66號）旁

電話：05-226-9108

網址：http://www.chiayi-artfestival.url.tw

活動：

1嘉義女兒節募款拍賣會：12/2，1900～2100

2成果文件展開幕式：12/7，1000

3藝術市集：12/8，1500～1900

4嘉義女兒節：12/9，1900～2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