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fort　一封意外的來信

進興主內弟兄：

在收音機內聽到有關你的消息（編按：死刑確定），希望你能堅持信仰到最後一刻，上帝會接納你的。你過去曾做不好的事情，但祇要你真心悔改，耶穌基督會原諒你的，這是我們做基督徒的最重要信仰。 我將盡我的餘生所能，幫助那些可能成為迷途羔羊的孩子們，你的兒子如需要我的幫忙，亦請隨時告訴我。我為了地震之事忙碌不堪，請原諒我無法來看你，請記住，我是你的好朋友。

主內弟兄 李家同 上 88.9.29

我和陳進興通信通了很久。一開始是我主動寫信給他，信上我們都談些信仰的事，他的信從來不提服刑、行刑的事。陳進興曾在信上告訴我，他覺得周聯華牧師偉大到極點，因為周聯華牧師會定期到監獄講道，一天兩個人見到面，陳進興跟周聯華講，我很抱歉，沒有早一點聽你講道，鑄下這些大錯覺得很悔恨，沒想到周聯華卻回答他，「不要向我道歉，是我應該向你抱歉，沒跟你講道是我的錯」。

直到一天，我在收音機裡聽到一個消息，陳進興的死刑確定了，趕快寫了一封信給他，和他說再見。不久，他的回信來了，那是臨死前的最後一封信。一頁信紙，字寫得非常工整，前一段談他的信仰，後一段完全是安慰我的話，足足有6行之多。他知道我要下台的事，我在信裡曾經跟他提過，所以他花上很多時間來鼓勵我不要灰心，他說我所做的，應該是對的，他勸我不要太在意別人的批評，也叫我多多保重。說實話，他的信令我非常感動，因為那時候他知道死刑已經確定，可是他反而不斷安慰我。

讀完他的信，我立即打了一連串電話給一些需要安慰的人。因為我發現，那段時間因為學校的事，讓我偶爾會覺得沮喪，也會希望有人能安慰我，因此我忘記該去安慰別人，忘記在這世界上有太多人情況比我更糟，我所遭遇到的事，有什麼了不起呢？

我突然覺得自己很愚蠢，我總算徹底瞭解了「在安慰別人中，我們得到安慰」這句話的真義。這一件事、這樣的體悟，有可能改變我的一生。後來我寫了很多小說都是陳進興給我的靈感，有一本叫做《幕永不落下》，寫的就是陳進興。

你問我，過去幾十年裡教導這些視障的、貧窮的小孩有沒有什麼值得說的，有沒有碰到什麼樣的挫折或成就，我只是做自己該做的，有時候單是付出就從裡頭得到許多。所以是我幫助他們嗎？是他們幫助我吧！

採訪後記︰

特地從台北搭飛狗巴士到新竹清華，我和李家同校長見面後的半個多小時，卻為了「什麼樣的人值得被採訪？」「什麼樣的事值得說出口？」抬槓爭論不休。李家同不認為自己值得被採訪，「我只是平凡人，沒什麼神聖、了不起的。」他也不認為做的事應該由嘴中再說一次，「事情該用做的，不是用說的……」。

鏖戰許久，終於採訪結束，我發現，我認識了兩個李家同。一個李家同，面對窮困、孤苦、弱勢朋友，是位懷抱虔誠信仰與愛心的宗教家，而且仍擔心自己做得不夠多、不夠好；但面對社會上有權有勢的強勢族群時，另一個嫉惡如仇、勇於批判的文人李家同立即現身，挑戰起眼中的錯誤價值，毫不留情。

我並不介意訪問有點難纏，李家同之所以是李家同，正因為他努力不做自己鄙夷的那種人吧。我想，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