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之間慢尋憨水牛

「累死了。」約莫十歲的葉子奇跟在父親背後，爬著小山丘崎嶇的山路，心裡偷偷嘀咕。原本想要看日出，但太陽其實已經跳出太平洋海平面，熱辣辣的照在他們背上了。從花蓮玉里出發到壽豐鄉的番薯寮，已經一天。海，不是這麼容易就能看到的。

好不容易抵達山丘高點，辛勞全忘記了！陽光照射下，眼前是一望無垠的碧藍色。六月，前方牛山的相思樹全開花了，一點一點橙黃色在碧綠色的山野裡，後面是海天一色的藍，像梵谷筆下的星夜。

在花蓮縱谷成長，眼前滿是垂直線條，他被這無邊、綿長的海平線所感動。後來他旅居紐約，午夜夢迴之際，這第一次看海的心情，還是牢牢的勾住成年的葉子奇。

父親，如「異域」那電影描述的，是曾在緬甸奮戰的國軍。廣東客家籍的他，充滿文藝氣息，來台後教書，也愛看書寫字，喜愛花蓮風景裡的詩意，對葉子奇影響極大。他帶著葉子奇，從花草海天、自然人文環境，深深了解花蓮這塊土地。這裡，變成他們根深柢固的家鄉。

後來，父親賣了玉里的小房子，供葉子奇念書，他再沒有實質的老家可回。在他遠赴紐約期間，父子沒能見到最後一面。於是他的畫裡，充滿和父親一起去過的景色，但再怎麼濃烈熱情的亞熱帶樹木，總帶著孤寂和鄉愁。

葉子奇有世俗所說「才子」型的外表、氣質，講話輕柔但鏗鏘有力，簡單的說，一點都不台。但受父親影響，他愛的就是「非常台」的風景，例如太魯閣絕對是非常棒的風景，但像「番薯寮坑遊憩區」這個在花蓮並不熱門的小點，可能更具有他與父親當年一起踏過的情感，更有屬於台灣的風味。跟他一起重回番薯寮，看似平凡而恬靜的風光裡，微微有他悵惘和憂愁的氣氛。

從番薯寮遠眺小小、圓圓、綠綠的牛山，海天一線。雖不是深川峻嶺，而像鄰家女孩般親切的常見風景，卻因周遭無來車，眼前就是太平洋，靜謐得、安詳得就像你私家的庭院般幸福。台灣典型的相思樹，連接成林，那種綠是到了歐美才發現再找不到的濃綠，我了解海外歸來又再與它們相遇時的感動。

番薯寮旁的十八號橋下則是峭壁藍澗。平時開著車咻一下就過去了，停下來才發現，橋下向海的風景，豈不是要在太魯閣裡走了半天才看得到的花蓮典型峽谷。溪底透明澄澈如少女眼睛的碧綠水澗，是如花蓮縣秀林鄉銅門村深處經典的水景。但在番薯寮，全都在公路旁停車，走步道一分鐘就看得見。而且轉個身，向山那一面，馬上是安靜的平緩河谷，寧靜的小村落。走在步道可同賞一險一靜的兩樣風情，難怪十八號橋被縣政府標作花蓮最難得的一座橋。

【請跟我來】 番薯寮十八號橋：台十一線公路二九‧五公里處 磯崎是花蓮唯一的海水浴場，砂質海岸線條柔軟，巨浪來自太平洋，多數人過了牛山之後，就是直奔豐濱鄉磯崎海岸的浪花前線。葉子奇卻不那麼急，前幾公里就停下來，彎進芭崎休息站。「從這裡往磯崎看下去，是全花蓮最美的海灣景觀。」他說。 他有觀景特等席，不斷招手要我直直走到休息站底的涼亭裡，指定穿越兩棵樹間俯視海岸線：磯崎彎月形海岸，飄逸的迤邐開來。一側是花蓮獨特硬岩山脈巍巍矗立，剛強的線條由高處直線陡降落入浪花堆中。 不愧是畫家挑的景點，遠處一層層深藍山脈堆疊，直到變成淺藍色的霧影；前景則是樹梢彎下的葉形剪影，整體層次分明。國外畫界友人來台，葉子奇都介紹來此。

【請跟我來】 芭崎休息站：台十一線公路卅一公里處

花東稻田不只縱谷才看得見。豐濱海岸線上的新社，夏末後，就有黃橙橙的梯田景觀，映照背後一片蔚藍的海水。飽滿的補色一如梵谷的用色，讓藍、黃彼此都更形鮮艷，也是葉子奇招待朋友的私房景點。

如他邀知名音樂人姚謙，席坐「新社噶瑪蘭海產店」窗邊觀賞。梯田正好就是從這個角度，一路向遠方緩升，一層層金色地毯，漸漸堆高至淺藍色的天邊。

入秋以後，僅一穫的稻田早已收割。幸好，新社自宜蘭南移的噶瑪蘭族後裔植上紫米，讓秋末才來的我們，還看得到搖曳的稻浪。秋季帶霧色的海，有微微憂鬱的氣質。稻穗金黃，經海風強烈吹拂，紫米葉尖焦黃。部分已收割的田地，則露出濕潤的咖啡色。藍紫、金黃、焦黃與深棕色，交織成不同於夏季豔麗的色彩，自成深秋沉穩的詩意。

更有趣的是，當我們由北往南要進入新社前，路邊圈養一群在海邊的水牛，我們煞車急停想看。牠們的表情超憨的，傻呼呼的直盯著相機瞧，一列三頭好像同時一起腦筋轉不過來一樣，停格沒有動作。過了一會兒才從水裡爬起來，往後方慢慢後退，非常逗趣可愛，跟有些甩都不甩你的無表情牛群不同。車上四人沿途吱吱喳喳的狂討論這群憨牛。

【請跟我來】 1新社梯田：台十一線公路過卅九公里處前後。「新社噶瑪蘭海產店」約在四三‧五公里處，地址：花蓮縣豐濱鄉新社四二號，電話：03-871-1339 2海邊的水牛：台十一線公路三七‧五公里處

葉子奇是教務主任的兒子，行為理當端莊合宜。不過，爬樹卻是他的最愛。 兒時，趁大人午睡，一溜煙翻上樹。高聳粗大的枝幹，樹葉茂密，他在裡面藏身得很好。大人們醒來找不到人，他卻能從上面看著他們，心中有小小使壞的竊喜。

故鄉花蓮玉里的風景，他最掛念的，是舊玉里國小操場邊、五棵碩大的九十歲老茄苳樹，正是這種回憶的延續。這五棵茄苳，樹型飽滿，枝榦結實。我們都已不再爬樹，但仰望時，仍有一種想要倚賴它們撒嬌玩鬧的心情。

撇開觀光客吃的玉里麵，葉子奇推薦茄苳樹正對面的臭豆腐。

【請跟我來】 橋頭臭豆腐老店：花蓮縣玉里鎮民族路十五號，中正路、民族路交叉口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