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熱環球夢極凍南極行

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寒冷。站在結霜積雪的甲板上，看到整片被冰雪覆蓋的廣大陸地，及海面上許多比船還大的冰山，有些像豆腐般整齊白皙，有些冰山發出透徹藍光，像精靈的眼不斷注視著你……時間與聲音已經凍結，只能聽到微弱的心跳。心想，這裡就是南極圈了吧！？

閉上雙眼，吸一大口新鮮空氣，一股微妙的清流快速暢遊了每個細胞，潔淨了靈魂。瞬間，手腳末梢有輕輕觸電的感覺，那感覺，真好。張開雙眼，才發現淚水已些許凝結，接著看到太陽從四十萬年前的冰層裡緩緩昇起，日光努力突破厚實又不斷變形的雲層，看起來就像荷包蛋頓時破掉，慢慢流出金黃色誘人的蛋汁……

去年五月，為完成一個人自助旅行環遊世界七大洲的計畫，我決定前往南極。並開始進行體能訓練、閱讀世界史地、冒險圖鑑及有關南極的書籍，還學習並複習英日法西語，希望八個月後能順利成行…… 今年一月二十七日，背著十幾公斤的登山包獨自踏上旅途，先從台灣飛香港，再轉機到南非約翰尼斯堡後，飛至巴西聖保羅，再飛往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最後再搭機到世界的盡頭：烏斯懷亞（Ushuaia）。

我知道你看得很累，但坐五班飛機到這，不只累，還「痛快」到極點！（全身痠「痛」的地方很多「塊」)，超過40小時、一萬五千公里航行後，在烏斯懷亞搭船，28歲的我和來自美國二十五歲的David及33歲荷蘭律師Sander共處一室。我們這一船共一百一十名旅客，來自16個國家，男士以我們三個最年輕，女性則有位23歲的日本女孩，最老則是位79歲的阿嬤，她身旁總有家人扶著，雖無法下船和我們一起登陸，但她說至少實現了在生命結束前，親眼目睹南極之美的夢想。

二月三日傍晚，離開港口準備前往南極，先經過地球上最寬、最深（約五到六千公尺）風浪最大的德瑞克海峽（Drake Passage），七到九級的狂風怒濤與波高六到十公尺的巨浪，讓全船的人暈船藥吃不夠，還請醫生到床邊打針。這也是我此生第一次超過四十個小時沒吃任何食物，還一直吐，幾乎已逼近瘋狂狀態！

航行50小時後，我們在南極半島的Aitcho Islands進行第一次登陸。氣溫攝氏零下五度，一搶灘上岸踩到陸地時，我開心到情緒沸騰！此刻，是我成功達到自助旅行遊南極的目標，也提早實現35歲前環遊世界七大洲的夢想。

接著，看到一大群頷帶企鵝，牠們臉上都有一條V字型的黑毛線，像頭頂戴了個小黑帽，將帽子繫帶穿在下巴，所以英文名字叫Chinstrap Penguin（Chin意指下巴，Strap則是吊帶的意思）。牠們走起路來一搖一擺，兩手往後張開，以維持平衡，也有看到走下坡時因重心不穩，翻了好幾圈；更有趣的是，摔倒後站起來時，牠們會先左右觀望一番，似乎怕被別人發現牠的糗樣，再假裝沒事的走開。看到準會讓你捧腹大笑。

但笑起來臉超級痛，因為太冷了，臉早已凍僵。沿路還四度看到一大群海獅，超大隻！都二、三公尺，噸位約五百公斤，大多在換皮脫皮，非常臭，還不時會互吼大叫，低沉恐怖的「嗚─嗚—」聲與企鵝節拍不一又高亢的「ㄚ！ㄚ！」聲，你來我往毫不相讓。

下午，船到了Deception活火山島，全是火山碎屑所形成的砂灘。船員帶領我們三十幾個人登爬一個山丘，走了近一小時才爬到山腰，轉眼一看，天啊！一望無際的黑暗世界、超大風雪，沒看到任何動植物，遠方落後的旅客與船隻都變得極為狹小，繼續爬到最高點時，大家都上氣不接下氣。我又冷又累，這根本是在挑戰意志力極限，但真正瘋狂與精彩重頭戲還在後面。

大夥從另一頭滑下山，沿海灘往船的方向走，綿綿小雪夾帶冰風，冷到發抖，最少攝氏零下十五度吧！跑到小艇旁時，探險隊隊長卻說：「有幫你們準備大毛巾了！」「蝦咪？就這邊直接跳海喔？」我記得書上和網路都寫說，這兒有全南極唯一可泡湯的海岸啊！我已經期待半年了！現在，卻要冰泳？看到十幾個人陸續脫掉厚重衣著，只穿內衣褲就陸續下水了，天啊！我在看動物星球頻道嗎？那種身材都敢秀？難怪感覺他們比較樂活！

啊！不管啦！我是唯一的台灣人耶，怎能不下水呢？至少也要在國外當一天台灣之光吧。向上帝禱告後，我只穿內褲，便衝向一望無際的海洋。踩在尖銳的火山碎屑上，我痛得哇哇大叫，第二次大叫時，是全身泡在超級冰水裡，海浪超大，內褲就輕易的與我分離。冰涼的海水滲進肌膚每一奈米，我實在受不了，游不到三十秒便和兩位室友跑回沙灘，但是冰風持續吹來，當我要穿上衣服時，每寸肌膚竟都痛到穿不下！

我被嚇到了，原來凍死前就是這種感覺！我邊喊痛邊穿衣服，牙齒咬得超緊，臉完全變形，淚水狂飆！最後，穿上搶灘用的高統靴和救生衣便立即坐上小艇，完全無法思考任何事。

睡前，收到一張南極跳水俱樂部成員證書，好感動！經歷了此生最興奮難忘的一天（第一次登陸南極、下大雪時爬火山、冰泳），我疲憊的平躺在床上，但卻覺得生命很甜美，也很有成就感，像是收到一份無法用金錢衡量的禮物，思考片刻，才發現這禮物是：機會！有些事，現在不做，以後也許沒機會了！感謝上帝，讓我心想事成。

隔天的登陸又讓我大開眼界三次。我們先登陸了一個怪異、布滿碎石的小島，有種極端的死寂，這裡的企鵝乖巧到令人恐懼，幾乎沒有在動，我還看到全身血淋淋已奄奄一息和只剩屍骨的小企鵝，鼻頭酸了起來，淚水奪眶而出。接著，駭人奇景出現！三隻超過15公尺長的鯨魚殘骸，就平躺在陸地上，我們看得目瞪口呆，當我蹲在鯨魚頭骨旁準備拍照時，一股極端冰涼從腳底竄過背後，頭皮發麻到像上萬隻螞蟻在爬行，總之，連墓園都比這還要有生氣！

下午天色灰暗、狂下大雪。我們乘小艇去做浮冰探險。眼前許多高山因終年冰雪不斷覆蓋（從山頂到山腰），日積月累受到壓力後變成結實的超大冰塊，形成冰棚，又因擠壓而斷裂、滑到海裡成為巨大冰山。過程就像炸彈連續引爆，轟隆轟隆，不斷劃破南極冰原的死寂。小艇原地停留在清澈的海面，沒有任何風浪，氣溫約零下五度，但接下來可怕的事發生了，氣溫驟降，冷到臉部馬上僵硬！原本平滑的海面，竟爆出成千上萬浮冰，不到五分鐘，海面瞬間結冰。

看完冰棚後，小艇以瘋狂的速度前進，直到眼前出現一群活生生的野生鯨魚，裡頭最小隻的也有15公尺……我們離陸地已十分遙遠，若這些傢伙撞翻我們，別冀望有人來救你。隊長關掉馬達，小艇往鯨魚方向滑行，一片寧靜中，鯨魚往小艇游過來，靠近我眼前時，幾乎觸手可及……剎那間，牠噴了一大口氣，黑藍色的粗糙身軀在我眼前潛下水，游過小艇旁，我的心臟快吐出來了，轉眼間牠就消失無蹤。隊長趕緊帶我們回船上，結束今天難忘的旅程。

和南極生物近距離互動，讓我對生命有更獨特體會，接下來我要說的話，絕對會讓你覺得我像是環保人士：希望大家彼此尊重生命，環保，減碳！

（本文作者黃千碩為企業講師，個人網址：www.martin77.net）

編按：出刊前傳來消息，數萬隻企鵝寶寶因南極反常暴雨而凍死，未來十年甚至可能絕種，讓我們為牠們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