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遍萬種土打造一隻壺

常見的環島旅行方式有幾種，騎機車、腳踏車或徒步走路，台中有位製壺師吳政憲，卻選擇截然不同的方式。二十幾年來，他經常開著吉普車和老婆兒子一起，深入台灣本島各鄉鎮，環島環了好幾圈。每從一個地方離開，後車廂總會堆滿十幾袋當地蒐集來的泥土。找泥土，就是他不停環島旅行的真正目的。

吳政憲最早從事紫砂壺批發買賣，賣不到兩年，就決定要自己做茶壺賣給茶行。其中因素除了當年仿冒茶壺猖獗，批發利潤越來越低外，還有一個原因，他說：「我相信用台灣土也能燒出好壺，品質不會輸給紫砂壺！」當時同行都不看好，老婆也問他：「你會做壺嗎？」吳政憲當然知道自己不會，但心想學了就會，所以便把庫存的紫砂壺一次廉價出清，開始摸索製壺技巧。

說摸索真的不假，他沒拜師學藝，只買了一堆工具書回來苦讀。「找老師學習就會有老師的影子，以後想走出自己的風格就很難。」吳政憲賣壺賣久了，非常清楚有特色的壺才好賣，為了做出自我風格，他不僅不拜師學藝，連土都不買，寧願自己到處找土來試。

第一次做壺，他雖然也是去陶藝教室花了十五元買條陶土，做完後卻想：「做壺既然是我這輩子要做的事，如果土都是用買來的，那以後買不到土該怎麼辦？」另一方面也覺得買來的土品質普普通通，既然要做出有風格的壺，那做壺的原料土也要夠特別才行。從此，他就開始為期二十多年的「尋土之旅」。第一次的找土經驗，他跑到南投國姓鄉石門村一座挖土場，到那裡找黏性強的土。找到後回來試做，發現單用這種土燒出的顏色太單調呆板，所以又去其他地方繼續找土。對他來說，台灣各地的土就像不同顏色的水彩，如果沒有扎扎實實全部跑過一遍完整蒐集，那手裡能用的顏色就只有幾種，燒不出和別人不同的釉色。

「白色是北部北投的白瓷土，金色是中部南投黃金洞的頁岩土，紅色是西台灣三義的朱泥，咖啡色是南部燕巢的泥岩，綠色則是東部秀姑巒溪的塊狀泥沙土。」這五種土再依不同比例調配，又能燒出更豐富的色彩，有些土燒的壺，甚至還能影響茶泡出來的滋味。像是在南投國姓鄉北山村黃金洞找到的頁岩土，色澤金亮，當作輔助土來製壺，燒出來的壺透氣效果更好。用這種壺泡茶，可以發揮隱惡揚善的效果，吳政憲笑說：「就是讓普通等級的茶葉泡起來也很好喝啦！」另外像是從花蓮秀姑巒溪畔找到的塊狀泥沙土，因為土質粒子多，摻一點和母土去燒，更能撐出壺身表面的肌理質感。到現在他已蒐集了台灣各地上萬種的土壤，燒成陶片，製成一本「台灣土壤色票」。

因為台灣沒人做過這種瘋狂事，缺少歷史資料可循，他回憶起當時找土過程：「那時還不太懂土，到了一個地方發現幾種土顏色很好，質感細膩，黏性也夠，就用米袋裝回來後做試驗。結果發現根本不行用，但土也不能亂丟，只好又開車載回原地全部倒掉。」這股傻勁，讓他跑了很多冤枉路，但同時也累積出更多土壤知識。

吳政憲坦承，其實當初那些土不是不好，而是自己對土的專業知識還不夠，沒辦法充分發揮每種土的特性去做最適合的利用。他拿出一把茶壺說：「這把壺前前後後花了我十年時間，才調配到黃金比例，燒出這種像芋泥的紫白釉色。」這把芋泥壺其中用到的土，是十年前在埔里山上偶然找到，當時因為燒不出滿意的顏色而被打入冷宮，但他就是不信邪，直覺這種土一定有其特別之處。十年間，反覆嘗試，終於試驗成功後，他再回去那座山挖土，開車途中激動的對妻子說：「我就看到底是好天氣的時候多，還是雨天多！」對吳政憲來說，這種土本來連拉坯都很難拉，但耗了十年時光，終於能用它燒成一把壺，這種成就感讓他特別感動。即便做過二十多年的土壤蒐集及分析，直到現在，他仍繼續尋找新土來嘗試不同的釉色變化。

只要每逢地震或土石流發生，隔沒幾天，他就帶著兒子驅車趕赴災區現場，尋找從地下翻攪出來的土壤。吳政憲說：「地震就是一次土壤大洗牌，原本藏在地表下的土會翻出來，這時通常能找到特別的新土。」例如九二一發生後，他就在新隆起的山頭上挖到一塊藏青色的石頭，質地非常堅硬。後來把石頭放在室外，一年後再觀察，原本堅硬的石頭竟變成一剝就破的碎砂土。甚至不只是土，他連玉鐲子也拿去窯裡燒，開窯時鐲子竟爆裂成好幾段。但他發現鐲子顏色也從原本青白色變成淡褐色，光憑這一點，吳政憲就覺得有所收穫了。

朋友對他每次的新嘗試都十分好奇，有事沒事就來看他又燒出什麼新東西來。他說台灣的土種類太多，有些土黏性不夠，一般人不會用來做陶，但其實有個方式可以改善土的黏性，那就是養土。

吳政憲會把這些土放在一個大甕裡，慢慢養，養的過程只需要依情況加水。原本黏性不夠的土，養久了土裡氣泡會減少，土質就變得更扎實。養土的道理就像麵包師傅會養老酵母一樣，養出來的老土黏性好，只要在一般陶土內摻點老土，捏製起來的效果就會更理想。

跑遍台灣本島各鄉鎮，吳政憲卻不用離島的土。什麼原因呢？他說因為離島和本島土壤裡蘊含的菌種不同，硬是把離島的土帶回來，有可能會不小心破壞本島土壤的原始生態。吳政憲認為，取土應該要「適時適地適量」，他平常不會刻意到某地大量挖土，因為本來做壺需要的土量就不多。很多時候，都是取用自然環境變化後產生的土，像是等到發生地震或土石流後，他才會到現場取點土。

吳政憲很珍惜得來不易的土壤，他說：「我不是台灣泥土的主人，也不做泥土的奴隸，只是希望能發揮出它們各自的特性，燒出好看有風格的茶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