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氏1,200度的色彩感動
吹玻璃的男人羅得華
2005/12/08
- 文字 / Momo
吹製時的色彩,並非琉璃冷卻後的色彩,要放在徐冷爐中降溫兩、三天,拿出來如果沒破,才是穩定的色彩。
清晨四、五點,大地仍黝暗沉睡,羅得華位在台北縣三芝的工作室已悄悄有了動靜,排定吹製玻璃的日子裡,他習於如此早起。他將工作室的燈光一一點亮,讓爐子啟動,不時察看機器運作是否正常。
由於爐火升溫預熱時間甚長,當溫度達到攝氏一千二百度的最佳狀態時,差不多已是午前十一時了。羅得華說:「跟著太陽一起運作的感覺很好,讓人充滿朝氣,彷彿一天的時光特別長。」
然而,山上的氣候多變,明明前一天來訪還看到夕陽長長斜斜的金光穿入工作室,隔天再來,卻突然轉陰,遠方天空飄著濛濛灰色的雲海,過一會兒又下起大雨來。但想想,不管是玻璃窗上滴流的雨珠、夕陽斑斕的光影或是灰沉的天空,都似曾相識的在羅得華的琉璃作品中出現過;這就是他的特色,對自然的敏銳,全都反射在作品上。
羅得華的工作室取名「琉璃藏」,他說「藏」有兩層含意,一指收藏、內蓄;在佛經上則另代表著無限寬廣的宇宙。而「琉璃藏」對他而言,就是去盡情探索琉璃世界裡的有趣現象。
一九八九年進琉璃工房,一九九六年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十六年的琉璃經驗,問羅得華為何始終選擇吹製?他笑著說:「喜歡完全由手工控制的感覺,經由吹製而成的玻璃,色彩特別華麗豐富,富自由度,當下形成的調子,分外迷人。」
工作時,看他快速從爐內沾起原料,專注的吹製,旋轉,貼上銀箔,接著拿取紙疊磨塑、調整造型,紙遇高溫發出煙霧火光,之後用手掌靠近距離五公分,從熱氣感測溫度,再吹、再磨,幾趟來來回回,色彩隨著作品成形而顯現。羅得華說,吹製時的色彩,其實還不是琉璃冷卻後的色彩,真正的顏色要放在徐冷爐中慢慢降溫兩、三天,拿出來如果沒破,才是穩定的色彩。
關於羅得華的琉璃成色故事,要遠從兩千年前說起。剛開始接觸琉璃時,他學的是現今最知名的義大利技法,但吹了幾年後漸漸覺得苦悶,吹來吹去都是西方的技巧表現,一直吹不出屬於自己的風格。
直到六年前,羅得華翻閱一本國外關於琉璃的書籍時,無意間看到一批敘利亞出土兩千年前的老玻璃,發現那些埋在地底的清玻璃,經過兩千年的自然氧化,竟然讓原本透明的玻璃,變得色彩繽紛斑斕,其顏色自然變化之美,比任何經過安排設色的現代作品都更讓他感動。從此,羅得華一頭栽入琉璃色彩的探索。羅得華想,既然清玻璃經過了兩千年環境變化,會產生出如此豐富曼妙的色彩,那麼,若是運用現代化的科技設備,提供模擬的溫度和環境結構,也許可以縮短這兩千年的時間,讓琉璃原料在他的爐子中自然幻化,即他所稱的「曜變」。
果然,羅得華嘗試讓琉璃原礦在不同條件下氧化還原,次次的色彩都產生了微妙變化。羅得華說,人為的設色安排雖然可以一下子就傳達出作者的想法,但卻無法讓人再深入探究,而琉璃材質在不同條件下發展出的色彩流動,卻既如東方水墨畫般,又如天然寶石的醞釀,常衍生出令人讚嘆的情境圖像,讓觀看者因自身經驗的差異而牽引出不同的視覺聯想。
完成二○○三年福華藝廊的個展後,同年八月羅得華去了上海,在上海一帶參與中國大陸當地的玻璃製作,並進入當地玻璃工人的生活,安排、指導當地的玻璃製作生產線、學習關於燒煤的種種,當中也遭遇許多挫折。
問羅得華上海經驗對他的影響,他只釋然笑說:「玻璃的世界太大,當瞭解越多,人就越謙卑,剛開始學會吹玻璃那幾年,總以為吹一手好玻璃就非常不得了,常有一種炫耀的態度,卻不知道作品是會講話的,它能完全投射出作者的所思所想,如果腦中有了不好的念頭,它會完全將之攤開在陽光下,就像琉璃上的雜質或裂縫般,藏也藏不了,總是讓人一眼看穿。」
現在,羅得華認為生活跟做玻璃是同一件事,他現階段的生活過得簡單,除了吹製琉璃外,閒時看看書、聽聽音樂、再有幾個可以談話的朋友,他覺得就夠了。
對生活的包容度變大,他的作品也起了微妙的變化,從前的作品較在意造型,色彩的表現強烈而銳利,今年的新作,卻已經不那麼在乎造型了,色彩的自在流動,讓作品反而更顯沉靜。
結束這次訪談前,問羅得華對琉璃創作的願想,他從書架上取出幾本國外琉璃大師的作品集讓我翻看。不管是日本的藤田喬平,或是美國的Dale Chihuly或William Morris等藝術家,作品風格如此不同,卻又同樣動人。在琉璃的範疇中,羅得華也有著這樣的期待,他希望,多年之後,可以不必藉由口說,只要拿出作品,就清清楚楚交代了一切,包括他身承的文化系統及所有他對琉璃的理解。
‧琉璃藏工作室:(02)2637-25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