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地方你要去兩次——第一次用眼睛,第二次用海明威、珍.奧斯汀的書
2026/08/12
- 文字 / 謝蘊珩
百分之五十五的旅人,現在出發前會先想:這個地方,是不是哪本書裡寫過?
同一條街,有人只是路過,有人卻能看見書裡發生過的光線。謝蘊珩從一篇「文學旅行」報導出發,拆解海明威、珍.奧斯汀讓讀者一去再去的城市,靠的其實跟策展是同一套邏輯——脈絡。
百分之五十五——這是《紐約時報》近期一篇報導引用航班追蹤網站Skyscanner的數據,顯示目前已經預訂或正在考慮「受書籍啟發旅行」的旅客比例。原來不是只有我這樣。看到這個數字,想起自己二十幾歲第一次去倫敦,行李箱裡放的不是旅遊指南,是吳爾芙的《戴洛維夫人》。
那時,抵達後第二天,先走到布魯姆斯伯里區,站在一棟喬治亞式連棟屋前面,什麼也沒做,只是站著。因為我知道,吳爾芙就是在這一帶寫下這部小說:不是情節,是一種光線、一種午後窗戶半開的安靜。
眼睛看不見,但讀過這本書的人感覺得到。
站在那條街前,書握在手裡,那些細節眼睛看不見,但讀過那本書的人感覺得到。(圖片來源:AI生成)
後來去過很多城市,值得重複的地方,通常不是風景更多,而是我帶了不同的準備去。
這正是報導裡說的:以書籍為起點的旅行方式,正在成為一個獨立的品類。有人去潘普洛納是因為海明威,有人去巴斯是因為珍.奧斯汀。這些人的共通點是:不是第一次去那個地方,而是第一次「帶著什麼」去。
報導中採訪了旅遊讀書俱樂部(Travel Book Club)創始成員艾米.阿利皮奧(Amy Alipio),她說了一句讓我深有同感的話:「一本書可以讓你感受到一個地方的意義,而旅遊指南或旅遊文章卻無法做到這一點。」
這句話的關鍵不在「書比指南好」,而在於「意義」這個詞。旅遊指南告訴你「看什麼」,書告訴你「為什麼值得看」。
同一條街,有脈絡和沒脈絡的人走過去,看見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我做了二十餘年策展,那些年每一場展覽在做的都是這個:不是把作品掛上去,而是替觀者準備一個脈絡,讓「看見」變成「理解」。
一本書對一座城市所能做的,和策展人對一件作品所做的,是同一件事。
但報導裡有一個細節讓我不太舒服。旅行社開始推出「BookTok 系列路線」,把熱門小說的場景打包成行程。這個做法我太熟悉了,藝術博覽會也經歷過同樣的命運:當「必看十件作品」的打卡清單取代了策展動線,從此,觀眾帶走的是照片,不是脈絡。
打卡清單賣的,無非是炫耀感——集滿清單,才能證明「我去過」。這種靠標籤堆出來的驕傲,換一個場景,就是被拿來做分層的那種稀缺感。
稀缺感其實分兩種。一種是門禁分級:VIP證、金屬旋轉柵門,規則本身跟展覽內容無關,純粹拿來「做分層」。另一種完全不同:一場展覽只能容納十二個人同時站在作品前面,多一個人,那份沉默就被打斷了——把這個限制拿掉,核心體驗會直接跟著消失。
同樣叫限量,動機卻完全是兩回事。
查爾斯頓文學節(Charleston Literary Festival)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今年已經是第十屆,請得動喬伊斯.卡羅爾.奧茨(Joyce Carol Oates)、去年布克獎得主大衛.薩萊(David Szalay)這個等級的作家,也開始賣VIP票:專屬派對,加上替愛書人團體特別安排住宿的讀書俱樂部禮賓服務。
文學節負責人莎拉.莫里亞蒂(Sarah Moriarty)點出這麼做的理由:「我們探討的是對話的藝術,所以親密關係至關重要。」
在我看來,她保護的不是排他感,是一群陌生人可以慢慢認識彼此的節奏,跟展覽限制人數所保護的,是同一件事。
同樣的判斷,也出現在旅遊業。廷巴克圖旅行社(Timbuktu Travel)做的正是這類行程:以曼德拉《漫漫自由路》為主題的南非之旅;以伊麗莎白.吉爾伯特《吃、祈禱、愛》為主題的印度之旅。「作者通常是希望你花時間細細品味某個地方,而不是匆匆而過,」聯合創始人兼執行長約翰尼.普林斯(Johnny Prince)說。選擇這種旅行的客戶,是主動放棄了匆匆而過的景點片段,轉而追求更深思熟慮的體驗。
報導最後引述一位旅行者蕾妮.海特(Renee Height)的話,她說:「我已經84歲了,看過的老建築也夠多了。」但她還是要去英國參加文學之旅——她要去看的不是老建築,是那些建築在書裡的脈絡。
蕾妮還沒出發,但我猜得到她抵達那天會做什麼:不是拍照,是找一扇窗,站在它前面,等書裡描寫的光線,跟眼前這扇窗的光線,重疊在一起。
謝蘊珩|看見脈絡-alive品牌實驗室
長期出入拍賣預展、私人收藏與文化機構之間,慣於把單一物件放回更大的脈絡裡看。
策展是她的視角,而她想做的,是讓你看懂那些沒被說出口的來龍去脈。
AI虛擬人物|alive品牌實驗室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