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台北一棟尋常辦公大樓,空氣中瀰漫著五百年前的墨香。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董事長何國慶,正細細端詳一卷長逾四公尺的草書,這是明代大儒王陽明在平定寧王之亂那年,寫下的雄渾詩句。這一幕,是何國慶蒐藏生涯的縮影。


身為頂尖藏家團體「清翫雅集」的成員,何國慶在筆墨世界裡,成了一位跨越時空的明朝狂粉。他以明朝為主線,民國為支線,系統化蒐羅明朝約兩千位先賢、民國一千位才俊的墨跡。耗時六年建構、至今仍不斷擴充的雲端博物館,堪稱華人世界最完整書法資料庫之一。

他的蒐藏,曾登上中國中央電視台紀錄片《藏家》。就連日本三大美術館之一的大阪市立美術館,在今年慶祝建館九十週年時,也特別向他借了八十二件藏品展出。

何國慶癡迷書法的起點,來自一疊無聲字稿。他在整理父親何創時的遺物時意外發現,父親竟留下滿疊書法,其中抄寫蘇東坡《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思念先一步離開的太太;也有抄寫王翰的《涼州詞》,「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緬懷抗戰時期目睹同袍犧牲的悲傷回憶。

何國慶感嘆,過去忙於工作,從不知道父親寫了這麼多書法,直到看見這些字跡,才真正走進父親的內心世界。他從父親遺墨中悟出一個真理:書法是老祖宗留下來最簡單、也最環保的寄情工具,它不需要昂貴器具和複雜技術,只要有一管筆、一錠墨,就能讓靈魂在方寸間找到出口。為了傳承藝術,他在一九九五年以父親之名,成立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

身為虔誠佛教徒,何國慶在基金會開幕首檔展覽,特意定了「高僧書法」主題,他買下明末四大高僧之一的憨山德清作品,沒想到竟意外開啟明朝狂粉的追星路。

起初何國慶並不識此人,但在研究憨山德清的生平後,「發現這個和尚不得了!」這打開了他對明朝的興趣,像偵探般,往歷史深處挖掘。

何國慶從小便喜歡歷史,他不諱言,起初受傳統史觀影響,對明朝反感——朱元璋濫殺功臣、萬曆皇帝三十年不上朝……,但他卻從各種線索中,發現了一個截然不同的黃金盛世。

鄭和下西洋時,兩萬七千人的船隊規模,遠大於哥倫布的一百多人探險隊;當時全球三分之一的白銀流入中國交易;從宋朝朱熹「存天理,滅人欲」的壓抑,到王陽明「致良知」的思想突破;明式家具至今仍是西方設計界的經典。那是一個連擔夫都能在一天辛勞後,與妻子喝酒、唱曲的富饒時代。這些發現讓他徹底改觀,愛上明朝,從此成為堅定的明朝狂粉。

與大多藏家追求名作的邏輯不同,何國慶的蒐藏過程更像「追星」,他追的不是有名的「字」,而是敬佩的「人」,「我蒐藏作品的標準,是這個人對社會有沒有貢獻。」

他的蒐藏對象遍布思想、政治、軍事、教育、科學、藝術、文學等多重領域,包括王陽明、顧炎武、歸有光、董其昌、張居正、李時珍、崇禎皇帝等明代先賢,都在他的蒐藏清單中。他相當看重才俊品格,即便有名氣,但若缺了人品,也斷不入手,他便曾因此拒收奸臣嚴嵩的作品。

王陽明是「超級偶像」

一說起這些先賢,何國慶立刻化身小粉絲,眼裡有光,對每人如數家珍。他不僅自己遍讀史書,還善用AI解析書法中的微言大義,他笑說,「AI太厲害了!就像有一個文學教授在旁邊。」

他心中最閃耀的超級偶像,非王陽明莫屬,不僅是歷史上罕見的全能大儒,思想甚至影響了日本明治維新。何國慶將王陽明長達四百四十二公分的《草書七言詩》,視為基金會的鎮館之寶。而目前仍未追到的偶像,還有在土木堡之變中拯救大明江山的兵部尚書于謙,以及抗倭名將戚繼光的作品。

學佛多年,何國慶的蒐藏之路也充滿了隨緣禪意,遇到喜歡的就買,錯過了也不強求。儘管手握無數珍寶,他卻不視為己有,「我從不覺得我是藏家,只是在有限的生命時光裡,當它暫時的主人而已。」他曾為慈濟義賣捐出珍藏多年的張大千畫作,別人問他怎麼捨得?他卻豁達的說,「只不過換個牆壁掛而已。」

他始終認為,蒐藏不是為了鎖進保險庫,這些墨寶留存的最大意義,是要讓後人欣賞,為此他投入大量心力推廣。基金會辦展時,他從不拉紅龍,讓觀眾能近距離細細端詳,甚至還會在現場親自擔任導覽員,講述每幅筆墨背後的生命故事。

他更打破地理限制,在二○二○年開始建立雲端博物館,將數千件藏品高清掃描,配上詳盡註釋和分類,涵蓋明代文學、園林、戲曲、茶文化、忠烈等各種主題,至今仍不斷擴充,打造出規模驚人的數位寶庫,也成為不少外國學者的參考工具。

他做的這一切,就是希望在鍵盤取代書寫的年代,亙古書法仍能與年輕世代對話。他認為,書法不僅是藝術,更是抒發心情、發揮創意的媒介,每人都會寫字,進入門檻極低,但同樣一個中文字,卻都能解構出不同姿態,好比在「天下第一行書」的〈蘭亭序〉中,全文有七個「一」字,筆畫簡單,卻寫法各異,展現極高的藝術變化。他認為,未來AI時代更強調動手精神,「怎麼證明自己存在?因為你會寫。」

北宋大儒張載曾說︰「為往聖繼絕學。」他將之改為︰「為先賢繼絕跡。」在他眼中,筆墨線條從未枯萎,而是不斷在新世代中,重新綻放出跨越時光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