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在公車上,重新讀懂了「高齡化」這三個字。
某個早上尖峰時段,車門一開,一群白髮蒼蒼的人拎著菜籃,慢慢踏上階梯,手掌先摸到扶手,腳才跟上去。車身輕輕一晃,有人下意識把重心往前挪了一步,等身體穩住,才敢鬆手。
那一瞬間,你會突然發現,高齡化不是人口年齡結構報告裡的曲線,它就在你的日常行程裡。
我有個朋友,五十幾歲,去年從大公司退了下來。退休後一、兩年,他不想和社會脫節,於是想在住家附近找份工作。他挑的都是規模完整的連鎖店,超商、連鎖書店、零售門市、咖啡店。履歷投出去,三個多月,一通面試電話都沒有。
又有一次,我在忠孝敦化路口那一帶,綠燈一亮,我下意識加快步伐,腳步變成小跑。我回頭看,一位拄著拐杖的老人,拐杖先落地,腳才跟上,身體一寸一寸往前移,並不時抬頭看倒數燈號,像是在和時間拔河。
我們常把高齡化當成一種背景音,每年聽一次,彷彿也就這樣了。但走到二○二六年,台灣已走進超高齡社會;再往後推到二○三三年,五十歲以上人口占比將達半數。這不是遙遠的未來,是一個轉彎就到的路口。
人變老了,行動變緩了,但看得細一點,就會發現,台灣社會替高齡長者預留的空間,其實遠遠不夠。
我在日本看過的一家麵包店,櫃檯是一位年長的店員,客人把麵包放上托盤,機器辨識品項與價格,投影顯示出一列清楚的數字。她只需要裝袋、收錢、找零,整個流程像被重新拆解過,讓原本有年齡門檻的工作,變得可被高齡者承接。
高齡化真正考驗的,是藏在生活裡那些最不起眼的地方。路口給了多少秒、公車起步有多急、結帳台前的動線怎麼安排、企業的排班與訓練,能不能留下不同節奏的人。
這些調整,其實都不複雜。工作內容可以拆開重組;訓練流程可以重新設計;輔助工具要真正派上用場;過馬路也能讓走得慢的人不必冒險奔跑。
一個社會怎麼對待走得慢的人,決定了它能不能走得遠。當半數人口都走進五十歲之後,快,不再只是優勢。能讓每個人按自己的步調,也能走過路口,才是我們真正要追的速度。
這是我最後一期的專欄,謝謝三年來,大家陪我一起把日常拉近看、把變化慢慢看。時間會繼續往前走,而我們終究都會走慢一些。希望在那之前,在那之後,這個社會能替每一種步伐,留下一條不必奔跑的路。
(本期為專欄作家沈方正最後一期,感謝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