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練室裡燈光柔和,崇友實業第三代、耐銳利科技的總經理唐國維坐在椅子上,微微低頭,下巴抵著小提琴,指尖貼著弓弦,細調音高。崇友實業是本土最大電梯製造商,曾成功打造金氏世界紀錄認證「世界最快電梯」台北一○一的電梯系統。在嚴謹工程學背景與企業經營現實之間,唐國維找到了一條別人少走的路——音樂。
在台灣,多數孩子都有一段學琴的童年,但能一路拉到成年的人寥寥無幾。唐國維就是那少數的例外。對他來說,小提琴不是職業、不是炫耀,更像是一條能讓他「聽見自己」的隱形弦。
唐國維的音樂啟蒙來自父親唐伯龍。童年時,家中總在週末響起古典樂,貝多芬、莫札特、巴哈的旋律迴盪在客廳裡,那些黑膠唱片成了他最早的音樂教科書。「我爸爸會在家放古典音樂,雖然他不會彈琴,但很愛聽。我從小就是在那樣的環境中長大。」
與多數小孩聽流行樂不同,唐國維的青春配樂是貝多芬第六號交響曲《田園》。他笑說,那首曲子陪他從少年聽到成年,「長大後能親手演奏出來,就像圓了一個夢。」
他在小學三年級開始學琴,母親幫忙安排課程,但真正影響他的是父親的浪漫與生活品味。父親很懂生活,會組腳踏車隊出遊,也讓他覺得音樂是生活的一部分,不只是才藝訓練。
後來他赴美求學,在洛杉磯找樂團演出,即便沒有成為音樂專業生,仍維持著練琴習慣。他笑說自己沒有天分,只能靠勤奮補足,「我不是天才型,要靠練習累積一點一滴的成就感。」這份自知,也成了他日後在企業與人生中的態度。
在學習過程中,他遇到的老師也扮演了關鍵角色。高中時,在美國的一位老師,是華人移民,對音樂充滿熱情,總是對他說:「不要覺得你沒那個程度就不能拉。」老師鼓勵他勇於挑戰所有曲目,讓音樂學習變得自由又有趣,不再只是枯燥的課本與基本功。老師還邀他一同去教小學生拉琴,第一次拿到教學酬勞的經驗,這份早期實踐的經歷,無疑也加深了他對音樂的認同感。
迷失東京:小提琴是開關
二○○四年,唐國維在祖父唐松章的鼓勵下,赴日本拓殖大學學習語言,隨後進入早稻田大學攻讀MBA。這是他第一次獨自生活在語言與文化截然不同的異鄉。
初到日本,語言障礙與陌生的環境讓他倍感挑戰。「那時候沒有Google翻譯,連買SIM卡都聽不懂店員講什麼。」他苦笑回憶,東京的地址系統複雜、計程車導航又難用,常常迷失在巷弄之間。這種孤獨感,讓他更依賴熟悉的事物。他將小提琴帶到日本,偶爾在聚會中表演。雖然練琴時間不多,但音樂成為他在異鄉的「開關」,打開與人交流的管道。
從美國的理工教育、日本的嚴謹商學訓練,再回到台灣承接電梯事業的重任,唐國維的生活長期處在高強度的理性結構中。然而,音樂始終在他心中保留了一個柔軟的出口。
二○一二年,他加入奇岩室內樂團,開啟了十三年從未間斷的音樂旅程。「大人學樂器跟小孩不同,小孩只是把音拉出來,大人會想表達情感。經歷過人生後,你會把那些體會放進音樂裡。」他說。
奇岩室內樂團團長周韶年形容他:「唐國維擁有強大的能量。我們從小聽過許多經典曲目,可能只是錄音帶裡的旋律,但和他一起練習,會發現那些音樂像三維空間一樣層次分明,裡面藏著許多寶藏。」
在樂團裡,唐國維最難忘的一次排練,是挑戰舒伯特第九號交響曲《偉大》。這首曲子對他而言最初是陌生的,「我小時候聽過舒伯特的第八號、第三號,但第九號沒聽過,」他說。
為了準備演出,他透過YouTube反覆聆聽這首長達五、六十分鐘的交響曲,從一開始的陌生音符,到逐漸熟悉每段弦樂。「很奇妙的是,當你聽到很熟時,曲子會從不知道在聽什麼,變成很美,像一幅畫,細節都跑出來。」他描述道。
這個過程需要耐心與投入,了解創作背景、反覆練習,讓他感受到音樂的立體性與情感深度。這份從陌生到感動的歷程,讓他更珍惜拉奏的每刻,也強化了他的堅持。
在奇岩室內樂團,唐國維不僅是團員,還曾經擔任首席,帶領樂團詮釋經典曲目。「當首席需要肩負更多責任,比如協調弓法、確保樂團的整體性和諧,」他說。在樂團,他學會聆聽他人、創造對話,好比說弦樂部與管樂部的互動,就像企業團隊的合作。
這份「利他」精神,正是唐國維從祖父唐松章那裡繼承的企業哲學。受稻盛和夫影響,他將音樂的和諧應用到崇友實業與AI智能製造公司耐銳利科技的管理中。「在樂團,大家犧牲自我,成就整體,這跟企業經營很像,領導者不能只看自己,也要讓整體的聲音協調。」
即便身為企業第三代、創業者與父親,唐國維仍在音樂中找到平衡。他說:「我沒有特別把小提琴當成療癒工具,但每次排練完都覺得很放鬆。那是一種內在秩序回歸的感覺。」音樂於他而言,不是逃避現實,而是「讓人變得更立體」的存在。
對唐國維而言,小提琴不僅是他從童年延續至今的夢想,更是一種生活態度和領導哲學。提醒著他,在追求事業成就的同時,也要保有對美好事物的熱忱,並在集體合作中,發掘出超越個人、立體而豐富的生命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