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世紀前，現代建築之父柯比意（Le Corbusier）接受一位法國實業家的委託，要在法國西南部的波爾多附近，為工廠工人設計一些住房。最後的成果，就是如今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名世界遺產的佩薩克城（Cité Frugès de Pessac）。正如預期，是色彩鮮豔，帶有純正現代主義風格的街區。只不過，純樸的工廠工人卻拒絕入住。

後來佩薩克的居民，完全顛覆了柯比意富有遠見的幾何美學。他們增加了質樸的百葉窗、傾斜的屋頂；蓋好圍著柵欄的花園，還用華麗的小矮人雕像來裝飾。現代主義也許很美，但我們人類，就喜歡用自己的方式做事。

當員工有權塑造自己的空間，他們的工作做得更多更好，並感到更為滿足。

實體辦公，更需空間所有權

當主管思考如何吸引員工回到辦公室時，他們想到的是提供免費食物、免費飲料、免費按摩，還吹捧面對面交談有多有趣。但他們也應該考量佩薩克花園小矮人的教訓。

現在許多上班族的腦海中，正浮現著一個說不出口的問題：如果我回到辦公室，我能夠感覺到，自己是那張辦公桌的主人嗎？

占據了角落辦公室的主管，很容易忽視這個辦公桌所有權的問題，但這遠比想像中更重要。

二○一○年，澳洲昆士蘭大學心理學教授哈斯拉姆（Alex Haslam）和英國艾希特大學心理學博士奈特（Craig Knight）設計了一個實驗，要求受試者在各種不同的辦公空間，執行簡單的行政任務。

他們測試了四種不同的辦公室格局。第一種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桌子，除了一張辦公椅、鉛筆、紙，沒有別的。第二種格局比較柔和，布置著盆栽植物和接近抽象的花卉圖像。與第一種極簡主義的格局相比，受試者更喜歡第二種格局，也完成了更多更好的工作。

第三和第四種格局表面上相似，但卻產生了截然不同的結果。兩種格局相同的是，如果受試者願意，邀請他們在開始工作之前，運用相同的植物和圖片來裝飾空間。但是其中一種，在受試者完成裝飾後，實驗者會再進來重新安排一切。即使這兩種格局實際的差異微不足道，但在生產力和工作滿意度上，卻產生巨大的影響。

當員工有權塑造自己的空間，他們的工作做得更多更好，並感到更為滿足。當他們的權力被刻意剝奪，他們的工作就會受到影響，當然，他們也對此感到痛恨。「我想打人，」一名參與的受試者後來承認。

不是環境本身，而是缺乏控制感，造成工作上的壓力或分散注意力。然而，剝奪員工的權力，卻是企業長期而令人沮喪的傳統。

在上個世紀的六○年代，美國辦公家具商赫曼米勒（Herman Miller）旗下的設計師普羅斯特（Robert Propst）開發製作了「行動辦公室（Action Office）」，當時是一種時尚的開放式辦公家具系統，允許員工坐下、站立、走動，並根據需要配置空間。

之後，普羅斯特卻是驚恐的看著他的點子，被破壞成廉價的模組化隔板，讓辦公室成了聚集隔間的農場。或者，就像他親口描述的，是「貧瘠的、像老鼠洞一樣的地方。」

更糟糕的是，隨著企業的主管把風格和空間趕出了行動辦公室，員工也不再能對辦公室做出選擇與更動，而這是他們每天度過大部分清醒時間的地方。

至少辦公室隔間的立方體農場，根據的邏輯就是省錢。許多管理部門嘗試去管控辦公環境，卻根本沒有邏輯可言。

不是環境本身，而是缺乏控制感，造成工作上的壓力或分散了注意力。

辦公室中看不中用，員工痛苦

在一九九○年代早期，美國廣告公司Chiat-Day共同創辦人奇亞特（Jay Chiat）聘請了明星建築師佩謝（Gaetano Pesce）和蓋瑞（Frank Gehry）等人，設計出既前衛又時尚的辦公空間，但在其中工作的員工卻沒有更動的權力。

在奇亞特眼中，員工的存在反而是審美上的不快，只好給員工幾個小儲物櫃，讓他們存放「寵物狗照片，或者其他有的沒的。」我想大概就是，讓他們能放上自己的小矮人雕像。

但奇亞特對辦公室的重新設計，最終卻成為一個臭名昭著的警示故事——當設計風格優先於實質需要，當沒有固定辦公桌的共享辦公室（hot desk）走向極端，會帶來什麼樣的悲劇。

不過，毫無意義的辦公室格局與規則，仍然普遍剝奪著員工的權力。偶爾，媒體會拿某個管理方極端的努力來嘲笑一番。對著類似的故事，每個人只能緊張的發笑，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個就輪到自己的辦公室。

辦公室比起個人住家，應該更容易提供一個優越的工作環境，因為原本的設計和配備就是把工作列入考量。很少有人能負擔得起精心設計、功能齊全的居家辦公室，許多人不得不屈居在床上或咖啡桌旁。

然而在家裡，沒有人會重新排列你牆上的海報，沒有人會嘲笑你的「寵物狗照片，或者其他有的沒的。」這看似微不足道，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現在，柯比意的佩薩克城是建築的成功典範。圍著柵欄的花園、傾斜的屋頂，還有小矮人雕像都不見了，又回歸到他原創的景象。

我在想，不知柯比意本人是否會同意回歸本色的更動。他的建築能夠輕鬆修改，正是設計上的一大優點。當他被告知，佩薩克城被擺滿了小矮人雕像，他回答：「你知道，生活總是對的。錯的是建築師。」管理者也應該牢記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