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東進當了三十四年的新光人壽(以下簡稱新壽)董事長,但金管會出具超過三十頁檢查報告,讓他一夕下台。

九月十五日,金管會宣布裁罰新壽二千七百六十萬元、董事長吳東進停職,且不准公司付給他報酬及相關福利。這是自去年南山人壽因新系統上線問題不斷,遭裁罰三千萬、前董座杜英宗遭停職之後,金管會對金融業最嚴厲的懲處。

新壽是台灣資產規模第四大的壽險公司,保戶數估計約八百萬,吳東進今年六月卸下新光金控董事長,交棒給老臣許澎,但仍不放手旗下新壽,續任董座。誰知才過了三個月,他就被金管會拉下來。


金管會查投資、下禁足令
去年2次金檢挖出交易違規

「這等於宣判他死刑,」壽險業高階主管比喻,金管會通常不允許有「前科」的人再回任,吳東進的壽險董座生涯,幾乎宣告結束。

他究竟踩到金管會的哪條紅線,要被拔掉董座?商周還原裁罰事件始末發現:這不但是公司治理的經典案例,而且,管理崩壞的徵兆,其實起於看似不起眼的小事。

整起事件的源頭,是從調查一張交易室的門禁刷卡單開始。

這次裁罰前,金管會其實已對新壽發起共三次金融檢查(以下簡稱金檢)。第一次在去年八月,金管會的檢查局出動約十人,到新壽總部做例行全面搜查,但他們的目光,集中在投資相關資料。

金管會嚴查它的投資,起因於,吳東進曾讓新壽大力買進宏達電,結果大虧。

吳東進號稱新光集團的「點子王」,敢於嘗鮮,例如聽說椰子油可防失智,他就大買送親友。他更熱中新潮的科技,曾帶了一隻會旋轉的機械鳥到春酒上秀給眾人看。

二○○六年,智慧型手機興起,吳東進成為手機大廠宏達電的「粉絲」,新壽開始買進該股票,到了二○一一年,宏達電股價升破千元,更加碼大買,曾握有高達六千張,持股市值破七十二億元。

但他沒料到,千元已是高點,到二○一五年,宏達電跌破百元,因新壽未能及時出脫,慘賠將近五十億元,他只好在那年的股東會公開道歉。該年底,新壽標售新光三越A8大樓,賣給富邦人壽,新光金獲利七十八億元,外傳可能目的為彌補投資虧損。

「從宏達電之後,我們每次檢查的重點,都是看(新壽)投資這塊,」檢查局局長王儷娟表示。金管會並在一五年對吳東進下達「禁足令」,要求他不得參與新壽的投資審議委員會(以下簡稱投審會)。

結果,這一次金檢,就逮到新壽投資違規。

金管會查出,新壽投資長袁宏隆帶領的團隊,除了刻意在年底買進、拉高新壽持股股價,提升壽險的淨值,並把手上債券賣出又買回,以美化帳面獲利。這等於成就了個人的KPI(關鍵績效指標),公司卻得要多付不必要的交易成本。

去年十月,金管會再針對它投資異常,啟動第二次金檢,查得更仔細,最後從交易室的刷卡紀錄,查出新壽的投資管理極為鬆散。

交易室是所有金融機構的「管制區」,任何人進入交易室,須再刷一卡次,並在股市開盤的九點前,交出手機,鎖進保管箱;到下午一點半收盤後,才能領回手機,避免洩漏交易訊息,影響證券市場。

但金管會調查新壽的交易室刷卡紀錄,發現有些交易員竟在九點二十分、三十分後,才刷卡進去,手機也沒有交出。同時,也抓到兩位員工利用人頭帳戶,跟著新壽交易下單,搭順風車。

沒想到,該次調查後的裁罰結果尚未出爐,新壽馬上又做出更大膽的投資交易。金管會這才知道:交易室管理廢弛,僅冰山一角,更牽涉到最高的管理者吳東進,是新壽整間公司的治理危機。

今年金檢查到「資負會」
吳任主席,可指導投審會

新壽在今年一月第一週,連續兩天,以高達新台幣九百六十六億六千萬元,集中買進一檔美股指數型基金(ETF)。但它去年第四季的帳上現金總額,不過二千二百七十多億元,這兩天的投資,就等於用掉手上四成多現金。

到了二、三月,疫情爆發,全球股市下挫,新壽持股跟著暴跌,淨值比率從去年年底的三・九%,掉到二・三%。「淨值比率三%」是金管會設定的警戒線,新壽是前五大壽險公司裡,唯一跌到三%以下的。

袁宏隆對金管會喊冤,直說財務收入是他的重要KPI,又看好美股,才大舉投資買進。那麼,誰把宛如一張幾乎不限額度的信用卡,交給投資長大刷特刷?

金管會在五月財報出爐後,啟動第三次金檢。調閱新壽投審會的會議紀錄,他們驚訝發現:原來在投審會之上,竟有一個連金管會都沒人聽過的「神秘委員會」,權力之大,連投審會都要聽從指示!

這個委員會是「資產負債管理委員會」,主席就是吳東進。
資負會不甩董事會

風控示警的投資未送審核

「投審會的會議資料,上面寫著『依據資產負債管理委員會的戰略資產配置方案……,』」保險局長施瓊華告訴商周,簡稱「資負會」的戰略方案,決定投審會的財務收入目標、資產配置狀況等,「如果只是幕僚單位、提供建議的話,投審會為何要用『依據』兩個字?」

金管會再查內部資料,發現風險控制部門已提前示警,指出前述鉅額投資,有高達八成以上機率,會讓資本適足率(註:指自有資本淨額除以風險性資產總額)小於董事會訂出的二五○%規範。

但資負會卻不甩風控部門的建議,也未把該投資決議,送到董事會審核。

連董事會訂出的風險規範,都置之不理?這是金管會痛批新壽,「資負會決議凌駕董事會決策,嚴重違背公司治理」的主因。

而且,資負會雖然早在二○○七年便成立,但到了二○一六年,吳東進被金管會要求不得插手投審會後,卻另將資負會擴大成十六人,且規定其中半數成員,由他指派。據了解,其成員包括當年上任新光金總經理、擔任過金管會副主委的李紀珠。

在金管會的眼裡,吳東進此舉,疑似繞過金管會禁令、繞過董事會監督,在公司內部「另起爐灶」,插手投資決策。

新壽發言人徐順鋆回應商周表示,資負會主要設定投資區間,不涉及投資標的,吳東進也沒有參與投審會,他不認為資負會有「凌駕董事會」。但他承認,資負會決議沒有提報董事會。

「董事會不可能什麼都知道,一年平均開六次會議,不會知道每一個層級、每一個委員會的細節,」台大管理學院名譽教授柯承恩指出,但重大投資等相關議案,經營團隊必須呈送董事會,「這些公司內規要訂清楚。」

一九九五年年初,霸菱銀行的新加坡交易員李森(Nicholas Lesson)因操作衍生性商品,總計虧損十四億美元,導致兩百多年的霸菱,一夕倒閉。事後追究,讓這間老銀行倒閉的真正原因,不只是操作失利,而是內部控管失靈。

新壽繳的罰款、可能賠掉的錢,是八百萬保戶的錢,也是三十多萬新光金股東的錢,保戶和股東都必須盯緊後續治理改革的進度。

從一張交易室刷卡單,到凌駕董事會的委員會,一再顯示,成立五十七年的新壽管理失能。它能否重新振作的關鍵,端看「大老闆」停職後,公司治理能否不再只是紙上作業,而可扎根落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