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七日晚間，紐約的麥克小館（Mike's Bistro）湧進三十名石油交易員與避險基金經理人，爭相攫獲座上客多斯利（Nasser al-Dossary）關愛的眼神。他正是沙烏地阿拉伯駐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代表，也是該國石油部長納米（Ali al-Naimi）的親信。當時油價已經暴跌三個多月，全世界都想知道，沙國何時才會出手止跌，但他只是反問：「什麼原因讓你們以為我們會減產？」 沙國石油部長為何不減產？ 此言一出，整個油市波瀾蕩漾。這是沙國打定主意坐視不管的第一道徵兆，動搖全球能源市場數十年來的秩序。沙國本來就會主動調節產出，穩定價格，但去年供需態勢嚴重失衡，它拒絕再當安全網，因為它相信減產只會幫助對手。挺身表態的時候到了。一個月後，油價跌勢不見盡頭，沙國強硬要求成員國支持它不干預的決定。事後，納米說這個決定是「歷史性的一刻」。 沙國憑恃外匯存底七千五百億美元（約合新台幣二十三兆六千億元），卯上美國、巴西與俄羅斯，就是賭它們一段時間後會撐不住，自行減產。它的政策大轉向，就發生在去年六月至十月間。本報回溯沙國的一連串舉動，背後似是首都利雅德所研擬的縝密盤算，利用全球政治事件及市場誤判現況的局勢，設下這場油價賭局。 二○一四年六月～九月 「我們不埋單需求減弱的說法，需求常在。」 六月十一日，石油輸出國組織在維也納召開會議期間，曾提醒成員國部長，全球石油供過於求。但沙國認為，利比亞亂成一團、伊拉克和敘利亞伊斯蘭國（ISIS）又大動干戈，油價安全無虞。投資人估算，產出將受影響，油價上看每桶一百三十美元。 利比亞原本一天產油一百四十萬桶，但抗議和罷工將產量下逼到不足二十萬桶。供油吃緊。豈知，六月下旬局勢翻轉。叛軍控制港口，重啟產油作業。伊拉克是石油輸出國組織裡的第二大生產國，伊斯蘭國未能拿下這裡的主要油田，另一道警報解除，產業分析師巴里（Bhushan Bahree）說：「這是油市的轉捩點。」 七月：另一項驚奇等在前方。每桶原油破一百美元，造就巴西、俄羅斯的榮景，但美國產出成長穩定，每月產量創下近三十年新高。利雅德雖歡迎美國這支生力軍，卻懷疑頁岩油能否永續，因為它自己的生產成本每桶僅十美元，頁岩油卻高達九十美元，而損益價則為三十美元。義大利石油集團艾尼（Eni）前高階主管莫蓋里（Leonardo Maugeri）說：「沙國不相信美國的頁岩革命，他們完全低估頁岩油業者的應變能力。」 八月：歐洲的石油需求不振已超乎預期，甚至連中國、越南及印度煉油業者都不斷提醒沙國，它們不需要更多原油，並仗勢要求降價。分析師艾古迪（Yasser Elguindi）說，這是一道警訊，凸顯出利雅德的市占率保衛戰是場硬仗。沙國石油部長資深顧問阿爾薩班（Mohammad al-Sabban）說：「我們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顯然，新局勢已到。」 九月：謠言四起，利雅德內部政策分歧。一位資深官員告訴本報：「此刻我們不埋單需求減弱的說法，需求常在。」納米則是老神在在的問記者：「你看過我擔心沒有？價格波動是常態。」但是此時價格已經開始「溜滑梯」：光九月就暴跌近九美元。石油輸出國組織急著想採取行動，但納米卻突然銷聲匿跡遁去度假了。一位業內人士說：「沒有人盯著大局。」 二○一四年十月十二月 「如果我減產了，油價會立即起飛，我的市占率怎麼辦？俄國、巴西、美國都會來搶。」 十月：此時，一項政策上路了。一位西方駐利雅德的外交官說，減產並非禁忌，但「極不可能」。一九九五年起就掌控沙國石油政策的納米，開始偶爾現身公開場合，市場解讀：「他們在回應了。」 十一月：二十七日，石油輸出國組織在維也納召開會議，場中減產聲浪不絕於耳，但沙國不打算當冤大頭。據說，這位喊水會結凍的沙國石油部長要求俄羅斯共同減產，但後者拒絕。最終，在非石油輸出國組織國家支持下，訂定一天產出三千萬桶。一位知情人士說：「OPEC成員國一天削減一百五十萬桶……，這不是取決於供需，老實說，純粹是策略運作。」 十二月：布蘭特原油價格維持在每桶六十美元。灣區產油國相信，價格就快要起漲了，但沙國卻還在兀自納悶：「事情怎會走到這個地步？」它將二○一五年預算送去壓力測試，結果顯示今年油價平均落於八十美元，但新年才過，油價就快要觸及腰斬價位了。納米公開說：「如果我減產了，油價會立即起飛，我的市占率怎麼辦？俄國、巴西與美國都會來搶。」 尾聲：市場依舊動盪，沙國政局則悄悄完成過渡。前國王一月底辭世，王儲薩爾曼（Salman）繼任。納米仍穩坐大位，但新主指定親子接任副部長一職，並撤換監管石油部門的最高石油總會（Supreme Petroleum Council）。 向來任意出手干預油市的納米相信，他的策略已推動需求回升、價格反彈。一位長期觀察OPEC的分析師說：「他要是真的下令減產讓大家稱心如意，他也就成為大笑柄了。到頭來，納米只是告訴全世界，他才不會幫大家擦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