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養未來人才是台灣未來最大的挑戰之一。 為因應這樣的挑戰，《商業周刊》從二○一四年起將開闢全新教育專欄「教養私房話」，邀請作家小野、心理治療師王浩威、牙醫教養作家李偉文和淡江大學學務長柯志恩四位主筆，每週輪流分享他們觀察到的教育現象和反思，建議讀者在變動的教育環境中，如何培養出未來需要的關鍵人才。 專欄開跑前，《商業周刊》邀請四位主筆來談談，要教好小孩，他們心目中的關鍵因素是什麼？ 答案是：先懂自己才懂教。 「我們總是根據過去當小孩的經驗來做爸媽。如果父母教得沒有不好，常常複製他們的方式；如果不好，就完全相反，」王浩威說，「但在過程中有所反省、不停學習才最重要。」以下是座談內容摘要。 父母是孩子無形的壓力來源 《商業周刊》問（以下簡稱問）：父母對子女到底影響有多大？ 牙醫教養作家李偉文（以下簡稱李）：去年六月，我大女兒A寶高一升高二，段考前一天大哭。原來，她的高中老師找大學研究生和博士生來分享，她問他們「畢業後要做什麼？」這些考到頂尖大學的人完全傻眼，原來就算很努力考到頂尖大學，也不知道未來要幹嘛。 後來我跟太太聊天，我太太說她聽到小孩很煩惱，因為忽然體會到像爸爸這樣考到醫學院很難，像爸爸這樣寫文章也不容易，參加社團做到這樣也不容易，她覺得好像永遠趕不上我。 「你爸媽都很強，你一定也很厲害」 作家小野（以下簡稱小）：父母的存在已經是壓力。 心理治療師王浩威（以下簡稱王）：西方心理學討論自信心，父母的成就是你的期望點，他們大學畢業，你也大學畢業，這是基本，他們職業怎樣？你一定要比他們多很多，才會滿足。華人世界過去兩、三百年都沒有穩定那麼久，所以一代都會勝過一代，但是總有「玻璃天花板（glass ceiling，指無形的壓力）」。 有個個案，爸媽都是台大畢業生、教授、中研院研究員，沒有給小孩壓力，按照小孩的成績，可上成功高中，但他小孩堅持要念大安高工。 小孩說，每次回到阿公家，親戚就會說你爸是天才，你媽也很強，你一定也很厲害；從小聽這些長大，他就抗拒。他後來跟媽媽講，媽媽反駁說以前讀書多辛苦，問題是人家看不到。就像現代人用臉書，吃喝玩樂才會打卡，做牛、做馬誰會打卡？ 要了解小孩，先了解你自己 問：這樣聽起來，父母要先了解自己是怎樣的存在，才能教小孩？ 王：父母是小孩生態圈中很重要的一半，如果只看到小孩，等於沒有看到完整的小孩。要了解小孩狀況，就得知道他所處的環境，而環境裡最大的成分，就是父母。 所以父母要考慮自己對小孩產生什麼影響，不是只用理智去想小孩在想什麼，尤其是他的感覺、情緒，也來自於你。 淡江大學學務長柯志恩（以下簡稱柯）：我念教育心理，發現兒子很聰明，就覺得要用理論操作一下，結果發現在認知上面有幫助，但有個東西沒辦法幫，就是動機。我之前參不透這一關，會給兒子壓力，很多衝突，衝突到我覺得我不要歹戲拖棚，唯有先改變自己，否則行不通。 有一次別的媽媽打電話來告我兒子的狀，我兒子知道後，開始捶牆壁，我驚覺為何那麼貼心的小孩，會被我搞成這個樣子？再不調整，相處會有困難。我開始把焦點放在他有興趣的事，少問功課，只問感覺；總之，改變是來自於過去失敗的經驗。 「沒看透自己，學再多方法都沒用」 李：每個父母至少要知道自己快不快樂、焦不焦慮，你沒有看透自己，就很容易對孩子過度要求；這樣學再多的方法、技巧都沒有用。我們都希望孩子積極進取、充滿快樂，可是當父母親對未來充滿恐懼，孩子會很光明的迎向未來嗎？很難嘛。 所以父母應該問自己：到底我活得怎樣？讓自己滿意嗎？如果活得不滿意，應該先解決問題，而不是寄望孩子為你完成。 小：我從小生長在一個價值錯亂的家庭。爸爸琴棋書畫都會，又賺不了什麼錢，偏偏家裡缺錢，一直活得緊張、有壓力，他灌輸給小孩的就是，懷才不遇沒有升遷。他希望我們五個小孩活出他的期望。 我曾經看過他（爸爸）的日記，寫著每天都不想活了，熬過一年算一年，我覺得自己這樣長大，教小孩人格上很危險。 察覺原生家庭帶來的影響 問：除了要自覺到自己是小孩的「玻璃天花板」，有句話說：「你是怎樣的小孩，成為怎樣的父母」，原生家庭對你們做為爸媽，有怎樣的影響？ 「放手讓孩子玩，都是為反抗我爸」 小：我是一個充滿框框的孩子，從小以為吃喝拉撒是罪惡，父親要我把所有時間都拿來培養競爭力，搞得自己很緊張，連看課外書都要寫讀後感。我對小孩的所有作為，都是為了反抗我爸，所以對孩子完全相反，放手讓我兒子玩；兒子功課跟不上，被留校察看，我還說留下來很好，心裡其實很不是滋味，有誰希望自己孩子是最後一名？到最後我兒子自己也有點錯亂。我一直想拋棄我爸，到頭來， 越跟他反著走，越不知不覺被他一直影響。 我有十年一直寫親子書，邊寫邊提醒自己一定要愛他們，對待孩子就像是想像中的爸爸對待我。我對我的孩子說，你們用不著謝我，我在對待童年的自己。 問：李醫師呢？你的親子關係那麼順！ 李：我爸是個小職員，要養四個小孩，但還是培養我們閱讀習慣，在那個時代不容易。對我們來說，有閱讀習慣就覺得精神世界很寬廣，有什麼狀況都不怕，可以看書，成績不錯，就覺得有成就感。 當我們做父母時，就盡量讓小孩閱讀，並且鼓勵獨立選擇，降低對他們的影響，但還是有影響。我女兒上中學以後，一定有同學告訴她，「都是你爸爸害我沒有電視看！」因為他們的媽媽看了我的文章，拿掉家裡電視。 問：柯老師，那你的成長過程有沒有影響你對小孩？ 「原來我對兒子，也複製同樣期望」 柯：我是么女，我爸所有寵愛都在我身上，完全沒壓力，但對我大哥很多期望。我結婚時，席開一百桌，前副總統謝東閔當證婚人，我爸牽著我，在紅毯另一端準備進場，竟低聲再問我一次：你真的確定要嫁嗎？如果你有一點遲疑，沒有關係，我們馬上轉身就走。一個爸爸可以不顧面子、疼女兒到這種程度，我當場飆淚。 我跟我爸比起來差很多，而且也對兒子複製了我爸對我哥的期望，我非常害怕，因為我爸的精心安排，放在我身上是照顧，在我大哥身上就是壓力，感覺差很多。要釐清才能跳開，找回我爸對我的感覺；這很難，但要學習。我不敢說我已經完成，只能說在持續進步中。 提醒自己，做個快樂的父母 李：那怎樣是理想的父母親？期待不期待？管？不管？ 王：當然不能不期待。否則小孩會抱怨，我爸從小跟我說做喜歡的就好，小孩會想我是不是很笨？像小野把他受的教育擺一邊，然後虛心的反省自己怎樣對待小孩，這是很好的，當然也有可能他的小孩還是覺得很辛苦，這個我們不知道，父母親也不用為這負責任，但在過程中有所反省、不停學習才是最重要的。 「自己壓力大，對孩子拉力越可怕」 柯：小孩受我情緒影響很大，所以把自己過好，最重要；如果我壓力很大，面對他做同樣的事情，我的反應會不一樣。看我小孩的成長，發現有父母在小一就討論考古題，你就知道媽媽越有很大的不安全感，來自家族的、來自各方面的，對孩子的拉力、張力越可怕。 王：我不相信有準備好的父母，父母永遠在邊探索邊執行，事實上小孩也允許這樣。我常說，親子書讓父母很焦慮，在懷孕就看胎教的書，書沒看完怎麼要生了？其實更重要的是邊做、邊反省，自己讓自己有個成長動力，就夠了。 問：所以不要怕犯錯，要能坦承錯誤？ 王：至少要對自己坦承。雖然大家都知道沒有完美父母，可是很多父母雖沒有主動追求變成完美父母，也不允許自己扣太多分，結果變成很愛面子的父母，一直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辯護。小孩在成長，你也必須成長，大人也要學習，而小孩可幫助你學習，透過互動，找到自己還有要學習的地方，讓小孩教我們怎樣學習做人。 （《商業周刊》即將從二○一四年一月、一三六四期起推出全新教育專欄「教養私房話」，敬請拭目以待。） 【延伸閱讀】父母要先了解自己，才能教小孩？ 王：父母是小孩生態圈中很重要的一半，要考慮自己對小孩的影響，（因為）他的感覺、情緒也來自於你。 李：父母該問自己，到底我活得怎樣？自己滿意嗎？如果不滿意，應先解決問題，而不是寄望孩子為你完成。 【延伸閱讀】親子溝通前，家長們先自問10大問題 請依照以下問題，回答「Yes」或「No」： Q1 我是否相信人生是快樂的？ Q2 我的生活不會焦慮到感覺玩樂是種罪過？ Q3 無論有無完成年輕時夢想，我滿意自己的生活？ Q4 我列得出自己的優缺點嗎？ Q5 我願意與自己父母溝通嗎？ Q6 當小孩情緒暴走，我會改變溝通方式？ Q7 除問功課、成績，我也會問小孩的感覺和心情？ Q8 難免出現給小孩錯誤建議時，事後我會坦承錯誤？ Q9 同學父母來投訴我的小孩，我會問清楚緣由？ Q10 年輕時沒完成的夢想，我不會要小孩完成？ 答案說明： 8-10個Yes：高度自我了解。你日子過得不錯，小孩也不易焦慮！請持續與小孩一起探索未來。 5-7個Yes：中度自我了解。你為自己做了些許改變，也收到部分成效，想要更大改變。建議直接跟孩子談心，分享自己的感受、情緒。 3-4個Yes：低度自我了解。每天照表操課，覺得好像應該改變什麼，又不知如何是好。建議多跟老朋友聊聊，或閱讀相關書籍；暫時先不要囉嗦孩子。 0-2個Yes：過低的自我了解。建議每天給自己10分鐘探索時間，否則連自己的人生都出問題！ 資料來源：小野、王浩威、李偉文、柯志恩　　整理：單小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