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讀出的數據顯示,撞牆那一瞬間,車身承受了將近六個G力(編按:移動或改變切線,加速與減速時承受力道的單位),時速表停在一百六十公里上下。哈博集團創辦人陳明鴻回想那次失誤,語氣卻異常平靜:「賽車手若從沒發生過意外,代表沒有嘗試極限。」意外不是恐懼的來源,是丈量邊界的方式,輪胎能承受多少側向力、超出車子極限零點幾秒的立即反應,都得靠一次次逼近臨界點才知道答案。

這種對速度近乎科學家式的冷靜,貫穿陳明鴻的賽車生涯。他是台灣第一位登上利曼二十四小時耐力賽的本土車手,多次在頂級賽事中為台灣爭光。

陳明鴻對車的興趣,早在還看不懂太多字的年紀就已萌芽。那個年代沒有網路,同齡孩子多半在追漫畫,他卻迷上汽車雜誌。十八歲時,自己飛去日本,拿著照片跟店家比手畫腳要零件,再扛回台灣。他單純對「車」這件事著迷,包含外型、機能、速度,「我完全不會害怕速度,反而很享受。」他說。

這份著迷,一路到他當完兵、二十歲左右赴美國讀電子工程,才第一次坐進真正的賽車,體驗到「賽車場的速度跟街上的速度是完全天差地別」。那場賽道日的經驗,讓他第一次認真思考,如果華人在講究體格與爆發力的運動項目上很難與歐美選手抗衡,賽車卻是少數對身形有利的競技,體重越輕、肌耐力越有優勢,這正好是多數亞洲選手的體型特徵。「我想做出成績,證明給全世界看。」

想法有,行動卻等了很久。在台灣家庭的觀念裡,賽車幾乎等同於飆車,是危險與不務正業的代名詞。那是一場拉鋸,跟家裡溝通將近十年。直到二十八歲,泰國一場比賽臨時缺人,他開的是完全沒碰過的右駕手排車、沒跑過的賽道。從練習開始就常常打錯檔,卻在比賽結束後帶回第三名。

運氣與故障比對手更難纏

那一場,成了門票。只是起步已經比國外選手晚太多。「國外賽車手從卡丁車開始,六歲就上場,比到十二歲可能已經上千場。」他將近三十歲,才踏上人生第一場比賽。

他加入台灣AAI車隊,二○一一年拿下亞洲房車賽車隊總冠軍。隔年,他轉進更高階的GT(編按:以量產跑車為基礎改裝的賽事分組),買了第一台McLaren GT3,開始往歐洲、日本、亞洲利曼前進。

二○一四年,亞洲利曼系列賽車隊總冠軍那張門票,讓他在二○一五年登上法國利曼二十四小時耐力賽。在這如同賽車界的奧林匹克比賽中,他與隊友以Porsche 991 RSR完賽、GTE Am組第六名,成為台灣史上第一位參賽且完賽的車手,也是目前台灣最佳紀錄。

「這件事情最吸引我的地方,是少數不是靠選手單打獨鬥的運動。」一圈賽道上,車手之間的差距可能只有○.一秒,但進站換一次輪胎,若有一個環節出錯,就可能是整整十圈的成績蒸發。

「團隊比車手更重要。」二○一四年他決定自立門戶,成立車隊,從裝備籌備、聘用工程師,到協調來自不同國籍、不同工作習慣的技師,全部一手包辦。

他學到如何讓一群語言、文化都不同的人,在短短一週內,磨合成能為同一目標作戰的隊伍。「賽車本身就是科學,團隊也需要用科學的方式運作,才會有好成績。」他常引用F1賽事中發展出的團隊協作方法論,做為理解效率與紀律的參照。

陳明鴻對速度的執念,最終也落在一台車上,那台常被誤認成保時捷、實則出自德國獨立車廠RUF的跑車。RUF自一九三九年創立以來,長年專精保時捷911的性能改造與再造,一九八七年打造出外號黃鳥(Yellow Bird)的CTR,創下當時世界最速量產車紀錄。

這是他童年時期心中最著迷的一台車。為了取得台灣代理權,他花了好幾年時間拜訪原廠。二○一二年,他先成立了修車廠,幾年後正式取得RUF台灣總代理的身分,將童年迷戀變成事業版圖的一部分。

賽車生涯裡,運氣與機械故障往往比對手更難纏。二○二○年,陳明鴻率隊再度挑戰利曼二十四小時,比賽剩下最後三、四個小時,賽車引擎皮帶斷裂,被迫退賽。「前面努力再多,你沒有跑過終點線都不算數。運氣占了很大一部分。」他形容那年最令人惋惜的畫面,是原本領先全場的一位選手,在比賽結束前三十分鐘自己失控撞車,從冠軍變成了最後一名。

面對挫折,他的方式近乎務實:「整理完就繼續啦。」退賽一個月後,他又出發參加下一場同樣困難的Spa二十四小時比賽。「機械不是我們可以控制,盡人事、聽天命。」

隔年,他決定將車隊由業餘LMGTE Am組升級,親自向利曼賽會與保時捷原廠賽車部門爭取,率隊以全職業LMGTE Pro組別出賽。這是他首次以非車手身分參與利曼,而是以車隊經營者角色,對抗有原廠資源在背後撐腰的多支廠隊車隊。

二○二一年他專任車隊總監,創下史上第一支闖進LMGTE Pro組別,私人車隊打敗所有原廠車隊,並獲排位賽桿位的紀錄,一度登上國際賽車媒體版面。只是比賽當天,賽車電池系統故障,車隊又一次未能完賽。「前一天你拿到第一名,隔天比賽車子就掛了。」他說,「心理素質要夠強,不然很多人就受不了。」

陳明鴻十八歲那年開始吃素,一路持續了三十多年。他認為茹素對情緒穩定有實質幫助。訓練上,他主要仰賴騎自行車維持心肺與腿部肌力。「情緒穩定跟專注度,是我比較大的優勢。」他坦言,許多年輕選手速度更快,卻容易因情緒起伏或專注力下滑而拖累整體成績。

雖然陳明鴻的賽道不是早慧天才的直線衝刺,卻是場極長、極晚、極有耐力的耐力賽。賽道上最難的往往不是最快的那一圈,是如何在所有不可控之中,把可控的部分做到極致,然後繼續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