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天還沒亮,煙波國際觀光集團副執行長董華玲已經攤開瑜伽墊。閉上眼睛,她要在接下來兩個半小時裡,一邊維持全身平衡,一邊數著呼吸節奏。這是她從二○一九年開始、七年來沒有中斷過的日常。即使出差搭上跨夜的長途航班,她也會提早起床完成,「不做,會覺得渾身不對勁。」她說。
她每天清晨獨自面對自己身體與呼吸,同一時間,也在掌管一個橫跨全台、正快速展店的觀光集團。二○二五年,在出境旅遊創新高、營運成本上漲、人力短缺的逆風中,她帶領集團交出營收逆勢成長的成績單。這份成績背後最深層的支撐,來自一張瑜伽墊。
董華玲並非一路順遂才走到今天。二○一五到一八年,是她生命中最混亂的一段時間。一邊在集團內從基層主管一路歷練,一邊連續生了兩個孩子,家人健康也出現狀況,各種角色同時壓在身上,讓她開始感覺到一種煩躁。「我的頭腦不停跑出好多聲音,一直在講話。」她開始問自己,這輩子到底想要做什麼?我是誰?
答案不是一次到位。她大量閱讀,也開始找尋不同方法,希望讓內心安靜。在一場書展上,偶然翻到《一個瑜伽行者的自傳》,第一次讀到「克里亞瑜伽(Kriya Yoga)」(編按:更重視透過身體動作、呼吸與覺察,調整身心狀態)。
好奇心驅使她一路查下去,從印度查到香港,再輾轉得知竹北就有一位受當代瑜伽大師薩古魯(Sadhguru)體系認證的老師,她形容那是緣分,近到不能再近。二○一九年,她正式開始上課,同一年,她也接下了集團的經營管理。
一開始,她其實是懷疑的,想問有沒有科學根據?她一頭栽進量子科學的書籍,想弄清楚老師口中的能量、粒子與波動,是不是真有其事。直到她決定放下頭腦的邏輯辯證,先讓身體驗證。
這套呼吸冥想練習沒有老師隨行督促,全靠自律,必須全神投入。董華玲說,最難熬的是最初六十天,之後身體會自己催促她去練習,不做,反而渾身不對勁。這份自律,也悄悄滲透進她的管理風格。
剛接手飯店經營時,煙波正面臨轉型陣痛,資訊系統落後、人才招募困難、老字號的品牌形象亟需更新。她一步步從業界挖角、重整官網與行銷團隊、導入浮動房價系統。
真正讓她感到複雜難解的,不是市場競爭,是組織內部,如何尊重與品牌有革命情感的資深同仁,同時推動改革。她坦言,很多時候只能邊走邊修,把稜角磨得圓一點。
把外在紛擾轉為向內覺察
董華玲說,瑜伽沒有哪一天突然改變她。改變,是一點一滴發生的。慢慢的,她不再一直追逐新目標。她最喜歡薩古魯的一句話:「生活要入世,精神要出世。」她開始刻意做自己不擅長、不熟悉、甚至害怕的事情。因為每一次跨出去,都在打破自己原本相信的框架。她說:「我的人生目標,是讓自己的心能夠自由。」瑜伽教會她的,是把外在紛擾,轉為向內的覺察。「持續一直往內探索,會把你自己的鏡片磨得越來越乾淨,少了情緒、偏見和喜好,你對外在的發生,反而更容易看清楚。」她說,這對需要不斷做決策的職位來說,是最實際的幫助,判斷所需的時間縮短了,也更容易確信決策下對了。
她將這份體悟,轉化為煙波集團的經營哲學。煙波成立三十年,從新竹深耕到全台布局,尤其近年在東部大力發展溫泉酒店系列,正是因為她看好「內在療癒」的需求。「當生活節奏越來越快,大家需要療癒。」她說。
花蓮太魯閣山闊館,是她親自參與空間規畫的作品。她記得每次出差經過,總會忍不住走去那片鵝卵石海灘。為什麼到曼波海灘都會覺得療癒?她循線查資料才明白,中央山脈陡峭的坡度、鵝卵石灘特有的碰撞聲,加上太平洋較厚重的浪花,共同構成了低、中、高頻交疊的自然聲景。這份對聲音與土地的敏感度,成為晨光瑜伽、海邊靜心、數位排毒等體驗的設計基礎。
企業內部,她安排專業老師帶領同仁冥想、四季身心課程,甚至與中醫合作,強調「不能只叫客人休閒,自己卻緊繃」。
她的向內探索,也延伸進飲食文化。二○二一年,她開始思考一個問題,為何粵菜師傅薪資能是台菜好幾倍?她花了四年時間,聯手陽明交通大學進行田野調查,才在二○二六年完成「滿月樓」,全台第一家客家高端料理餐廳,帶著團隊梳理出客家飲食真正的精神核心,敬天惜物、醫食同源、互助分享,撕掉外界慣用的「鹹、香、肥」標籤。
如今,董華玲不會告訴入住的旅客該從一趟旅程中帶走什麼。「每個人的需求跟他現在生命階段需要的東西,我認為是不同的。」她說,煙波能做的,是提供一個機緣、一個接觸的入口,「你喜歡,就會多探索;你覺得不適合,那也無妨。」
這句話,或許正是她這七年練習後最深的體會。真正的平靜,從來不是外界給予的答案,是每天清晨,願意先坐下來,面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