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這樣一個慣於下廚的人,在餐館和家裡吃飯,處於光譜兩端。家裡吃飯,盡量調味淡些,少油炸勾芡。在外吃飯,也不介意繁複的廚師手路,如中菜先過油再燴炒,或西菜的舒肥、油封等專業技術介入。中年以後胃口轉淡,想兩者兼得,在餐館吃上家常飯菜。最好是,店家自行選購優質食材,燒的不油不寡的「媽媽味」,那種做菜三、五十年,敏慧巧手的那種台灣媽媽手藝,如天母的「塗姆埔里小吃」。

雖名小吃,但的確是餐館,開業三十多年,現址在天母東路,是不少在地仕紳的飯堂。塗姆是老闆夫婦善於燒菜的母親,今已退休,由親族接手。塗姆出身南投埔里,菜單上能見山林野味如溪蝦、溪哥、斑鳩等。

塗姆菜色頗多,不乏糖醋、金沙、麻辣等「館子味」。然而我到此吃飯,通常更愛選家常風格菜色,料理手法熟悉,但總多點靈思。如「酸筍空心菜」,自家發酵的酸筍切細絲,和空心菜合炒,酸香微微,口感更脆,他處罕見這種組合;或「涼拌半天筍」,脆爽中星星點點的鹹鮮味,是切碎酸梅。我留意此處炒菜,用油節制,飯畢味蕾乾淨,腸胃平坦舒適,真彷彿在家吃飯。

山林豐盛入醬缸,塗姆且擅長醃漬,除自製酸筍、蔭瓜,另有裝罐出售的「香芋乳」混合芋頭、豆醬發酵而成的豆腐乳,芋香久久不散,慣以腐乳佐粥、入菜的朋友不妨一試。

再點肉料理,如「酥骨豬腳」或「埔里家常菜」。酥骨豬腳燉到豬骨酥化,皮肉膠質一抿就融;埔里家常菜,用黑豬五花肉,煸至出油,下豆乾炒香,下醬油調味,長時間煨煮直到收汁,濃厚下飯。

甜品選芋棗。我自己會做也愛吃,凡在餐館裡遇上,總要試一試。

各家之中,最佩服塗姆版本,其芋棗沒有坊間紅豆、蛋黃、糖冬瓜一類的花式餡料,純芋頭味。芋棗需摻入若干澱粉成型,此處用粉絕少,很考炸工,出品皮殼薄甚,芋泥香綿,可見技高一籌。

塗姆埔里小吃店堂明淨,播放側耳才能聽見的台語老歌。一般餐館若不收茶資,通常奉茶枝茶,這兒供應南投松柏嶺的青茶,並隨機招待水果、甜湯,或幾顆不成盤的芋棗。我想家常菜的精神,也就常見於這種「好食,汝加食寡」那份對待自己人的純良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