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康永的手機裡,有大量文字。他稱為「文字碎片」,想到就寫,無時無刻都寫,大量文字間,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字會被端上Instagram,展示到觀眾面前。他是台灣當代最知名的主持人之一,與小S徐熙娣主持的《康熙來了》是綜藝史上的經典。但當他走進藝術圈,卻更像新人,這個「新人」的起點,是手機裡大量累積的文字。
他寫書、演講、上談話節目,但他總結螢幕前的自己:「觀眾看到的我,都是一種虛擬投射。」那些透過燈光與剪輯呈現的畫面,肉身並未真實出現,只是眾多碎片中的其中一塊。近幾年,他渴望用更身體性的方式將人群聚攏。經過思索,決定以文字為畫。
台北國際藝術博覽會現場,蔡康永曾掛起了一幅畫:「我要想像你依然安好的生活著」這句話,是他寫給大S徐熙媛的寄託。
然而展覽現場,許多碰撞此景的觀眾,也同樣駐足落淚。「有位上了年紀的女性走過來跟我說,她的兒子去年過世了,她看到這句話,知道這張畫在說什麼。」蔡康永回憶道:「這句話不一定是寫給逝者的,我做的東西只是一個『開關』。他們的內心,被這個開關打開了。」
文字是開關,解憂也得以投射。小S看到另一幅寫「你看見的這個笑,是用淚灌溉出來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但隨後她又賭氣似的說:「我不要買這一張,因為我不要有一張畫放在我家,每次看到都掉眼淚。」
蔡康永說,他寫字時,會在腦袋裡「供奉」一個萬念俱灰的自己,那個自己是每一秒打算放棄閱讀、極難取悅的讀者。如果一兩行字抓不住這個自己,他就寫不下去。
畫展上的句子,需要比社交軟體更嚴苛、更簡短的挑選,因為那是當下極為短暫的溝通過程。
以字為畫的最初,蔡康永研究全世界用文字做繪畫的藝術家。他發現,古老文明如亞洲或伊斯蘭文明,往往誕生出極致的書法藝術,講究線條的審美與風格。
不做設計,讓文字以語意觸動人
「我希望文字不以字體的線條或美術設計去吸引人,純粹是以『意思』去吸引人。」這是一個極大的挑戰,意味不懂中文的人,就無法觀看這個藝術。但他接受這個局限,「我的想法是不做字體設計,不要搞得花裡胡哨,越簡單越好。因為只要多用一點顏色或圖形,看的人就會分心。」如何才能以藝術靠近人心?他把文字的碎片從手機裡撿拾起來,放進畫框裡,把作品拿給白石畫廊的總監蘇芸加看。她通過了,卻回覆:「你在台北只能用新人的館展出,在藝術界你是一個新人。」
二○二二年,他舉辦首次個展「我一直替你好好收著」(Always for You)。展覽結合他經典文字與視覺藝術創作,吸引大量民眾與粉絲參觀。開展那天,演藝圈朋友廣發花籃,畫廊塞得爆滿。蘇芸加卻告訴他:「花籃全部不可陳列,這對畫展是干擾。」讓習慣演藝圈熱鬧生態的蔡康永不得不將花撤走。
林志玲還特別拍照跟他分享挑選花籃的心意,這讓蔡康永深刻體會到兩個圈子截然不同的規則。
在藝術圈裡,他是嘗試與觀眾建立連結的新人,但對他而言,藝術不是高高在上的殿堂,反而充滿了人間煙火味。他回顧,小時候的藝術,是真實世界裡的社交工具與應酬禮品。
爸爸生日時,家裡收到很多書法、水墨畫。父親去訂畫時,先把家裡的牆壁量好尺寸,去找特別擅長畫牡丹花的畫家,要求填滿空間。藝術是社交生活的實用工具,當藝術被放在送禮與裝飾的位置上,它是否真的能讓人感動,成了他重新思考的問題。
相較於在電視上的自己,畫展成了他與大眾產生物理碰撞的場域。他想探討一個根本的問題:網路如此發達的今天,人們為什麼還要舟車勞頓走到現場,跟一張畫保持如此近的距離?
七月,蔡康永在東京白石畫廊銀座新館舉辦日本首場個展「你忘記自己多久了?」首度帶來以日文書寫的文字藝術作品。展覽現場,他用近乎黑色的顏料,在畫面上寫下三個字:「值得的」;另一幅作品則寫著:「愛過了」。
「在東京展出的這幅《愛過了》,藏有視覺設計,必須靠近到某一個角度,才會看到底下隱約寫著『多麼好』。」蔡康永說,如果只是在網路上看,觀眾可能只看見「愛過了」三個字,但當人真的站在作品前,才會在某個角度看見第二句話。它可能喚醒某個人、某段經驗,引發情緒反應。
他說,很多人把他寫下的這類文字稱為「雞湯」,他並不介意。「我的出發點不是一味叫人往美好去看,我的文字是一種策略,讓人重新感受自己。」
當許多人透過文學、音樂與畫作訴說生命裡的失落、憤怒與無力時,世界其實已經有足夠多的作品供應宣洩。他不需要再提醒大家世界有多糟。他想提醒的是:你愛過的時候,一定也曾有覺得美好的部分,「我想給出一點不同的角度。」
東京展覽,也有他的不安。主持、寫作,都是有意識的使用文字。一旦轉換到英文或日文語境,文字的精準、情緒的微妙、詞不達意的風險,都被放大。
他想知道,當文字離開熟悉的中文世界,是否仍能讓陌生語言的人靠近、停下,被一句話打開?他在日文俳句翻找,最後找到一句古老的俳句:「在世上,我們行走在地獄的屋頂,凝望櫻花。」
他用文字與畫布,替人保留一個可以轉身的角度。人生也許真的像在地獄裡看櫻花,但還能看見櫻花,就表示尚未完全被痛苦吞沒。蔡康永的文字藝術,是在這樣的縫隙裡,讓人重新想起:自己曾經愛過、痛過,也仍有能力,看見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