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家老牌科技公司,用了超過二十年時間,再次轉型成功的故事。

八月十四日,台股開盤不久,主機板起家、現為全球第五大筆電品牌商的華碩,股價隨即衝破一千元,讓這家八年前一度陷入轉型困局的公司,成為台灣第二家股價攀上「四位數」的下游系統廠。

成立:1990年
董事長:施崇棠
共同執行長:許先越、胡書賓
成績單:2026上半年營收4,661億元、EPS 38.83元,創歷史同期新高


然而,資本市場對它的肯定,不是主機板、也不是筆電,而是來自於一個過去鮮少與華碩畫上等號的產品—伺服器。

美銀證券指出,華碩在AI伺服器上的交付能力強,且新興算力服務商(Neocloud)高度依賴其研發資源,帶動該公司的營益率提升,因此將投資評等調升至「買進」,目標價更大幅提高至一千三百二十元。

三年打穩第三隻腳
伺服器營收占比衝三成

華碩也在近期揭露,伺服器事業的營收占比,已超過三○%,換算下來,其伺服器營收將超過三千億元,這個數字,大約排名在全球第八大伺服器廠。

若把時間倒轉到二○二二年,華碩的伺服器營收僅百億元、占比不到五%,短短四年,竟翻了幾十倍。這個產品線,今年的營收貢獻將超越「起家厝」事業主機板、僅次營收占比四五%的筆電,正式成為華碩營運的「第三隻腳」。

然而,這一刻、第三隻腳的確立,華碩董事長施崇棠卻等了超過二十年。

「當初,我們想找的第三隻腳,其實是手機,」華碩共同執行長許先越回憶,公司早在二○○三年就推出第一支功能型手機,甚至比宏達電還早。

這條產品線,曾風光一時。二○一四年,華碩推出ZenFone系列手機,憑藉高性價比、主打「平價奢華」,不僅成為東南亞的手機銷售三強,更帶動該年全球出貨達八百五十萬支,隔年更衝上兩千萬支的歷史高點。

但,隨著中國品牌崛起,並在東南亞大舉搶市,導致華碩的手機銷量趨緩;二○一八年,手機業務全年大虧一百二十億元,時任執行長沈振來去職,施崇棠祭出組織改組、調整產品定位、聚焦電競手機等計畫,仍未能力挽狂瀾。

今年,華碩更進一步,宣布停止推出新手機,等於替二十三年的手機路畫上句點,「華碩沒有(像蘋果)軟體生態系、也沒有像三星垂直整合的條件……,回頭來看,這是打不贏的戰場。」許先越向商周表示。

不過,轉型的火焰,在手機端黯淡下來,但另一株新火種,卻悄悄被點燃,而這個火種,就是AI伺服器。

為新事業三顧茅廬
邀老將朱培蘭再戰沙場

事實上,華碩在二○○○年初期就投入伺服器,後來,二○一○年「白牌伺服器」典範興起,雲端服務商直接向廣達、緯穎等組裝廠下單,但,許先越說,○八年華碩與和碩分家後就沒有工廠,這道硬傷,導致當時的華碩幾乎接不到大客戶。

轉機,出現在二○二二年底。當時,ChatGPT剛暴紅,「我們下了滿大的決心,針對伺服器產品線,做了比較大的資源投入,」許先越透露,施崇棠觀察AI技術快速進步,新需求必將爆發,華碩必須加速伺服器業務,因此下軍令對外找人才。

隔年,華碩全球資深副總裁許祐嘉,銜施崇棠之命,不斷在台灣與美國奔走,他的目標,是延攬一名當時才剛退休、卻是伺服器業赫赫有名的老手—朱培蘭。

朱培蘭曾是緯穎的共同創辦人,後來陸續在慧與(HPE)、聯想、戴爾,操盤伺服器事業,二三年七月退休回美國後,「真的是不知道要幹嘛,我的社會圈變成宗教啦、買東西啦、種菜啦!」朱培蘭笑說退休生活「很辛苦」,而許祐嘉在對的時間出現,激起他再戰沙場的花火。

這株花火,來自於他看見的新破口,那就是一群專屬AI時代、從未出現過的客戶群—「新興算力服務商」,這群新勢力,是有別於Google、微軟等傳統四大雲服務商的新創業者,又以被輝達投資的CoreWeave、Nebius,最具代表性。

只是,「沒工廠」,依舊是華碩的硬傷,偏偏,朱培蘭就是解這道難題的專家,他曾讓同樣沒有工廠的聯想,搶下微軟雲端伺服器訂單。

「ODM(代工廠)能做的我都能做!而且,聯想對零組件有議價能力,當你買不到記憶體,我還可以幫你買,」當時朱培蘭告訴微軟,自己跟代工廠合作密切,除了設有專用產線外,微軟還可以隨時派員稽查,將對方的工廠當成自己的。

後來加入華碩的朱培蘭,也用同樣手腕說服客戶。一名伺服器代工廠副總經理指出,其實,新興雲服務商,對工廠的要求較低,只要品牌商端出夠好的品質管理能力,他們更需要的,反而是後勤服務與維修,而這正是華碩的強項。

解決製造的硬傷,不代表一帆風順。

不少人知道,華碩最大的伺服器客戶,是總部位於歐洲的算力租賃商Nebius,該公司的前身、搜尋引擎公司Yandex,過去就曾下單給華碩,因此公司重組後,外界普遍認為,該公司也理應找華碩下訂伺服器。

「但其實,當時他們最不希望的,就是讓華碩做!」朱培蘭透露。原來,當年被稱作「俄羅斯Google」的Yandex,俄烏戰爭爆發後,為了進軍歐洲算力市場,決定將公司重組,「為了不讓外界反感,他們希望跟Yandex切得乾乾淨淨!」

就像決定告別過去的人,會切斷與親友的聯繫,當時的Nebius刻意在總部地點、公司標誌、甚至供應鏈,都要跟過去不同,「他們的訂單,我們拿得很辛苦,」朱培蘭沒想到,原本應該加分的背景,此刻居然成為包袱。

某一次,他與Nebius約好時間,打算飛往對方在荷蘭的總部,親自說服;想不到,就在出發前,他接到母親離世消息,讓他只好行李一放,趕回新竹老家奔喪。

「我永遠記得,在葬儀上,我穿著孝服,還用手機跟他們concall(電話會議)。」朱培蘭說。

那次之後,華碩終於拿下Nebius的訂單,朱培蘭苦笑說,可能看到喪禮還在開會的自己,「他們(客戶)有給我一點同情分吧!」外界預估,這位大客戶,光是今年就替華碩帶了超過一千億元的伺服器生意。

對外搶訂單的同時,朱培蘭也同時改變內部的組織慣性。過去,華碩的伺服器專案經理,宛如一輛多頭馬車。一個專案經理,可能同時要跟品牌通路商、雲端服務商溝通,甚至負責國內標案,沒有焦點,資源也經常分散。

朱培蘭加入後,先是鎖定新興算力服務商,接著,他再把客戶群分組、讓不同的同事負責,杜絕一人多頭馬車的狀況,「華碩(伺服器事業)缺的,是可以領導的人,一名指揮!」一位華碩資深員工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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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改變的慣性,還有理解客戶的角度。

過去,華碩賣筆電,對象是全球的通路業者,價格,是所有人專注的焦點,但,在伺服器的世界,「每個客戶都有不一樣的需求,不是跟你買幾台筆電,報個價這樣而已……。大客戶的會議,通常會開兩天,從規格、技術,一路談到成本、交期、備料、服務。」朱培蘭告訴華碩團隊。

懂客戶語言是關鍵
扭轉領導、硬體腦慣性

懂客戶的語言,變成非常重要的事。尤其,在伺服器產業,這個語言不是價格,而是各種以技術為基礎的軟硬體、產品規格,許多情況下,你的客戶,甚至比你還要了解技術,而不像筆電,品牌商與消費者,多數是處於不對等的位置。

因此,不管是基層或主管,都要有對細節掌握的能力,「Paul(朱培蘭英文名)常要求我們這群主管,心要熱、手要黑,親自下去盯細節,」一名華碩中階主管透露。

業務的思維也不同。一名華碩員工說,過往賣主機板,習慣拚價格,「買硬體送軟體」是常態;但,伺服器軟體的應用都不同,須個別收費,轉型初期,甚至有同仁質疑「為什麼軟體要付錢?」讓朱培蘭只能不斷重複溝通,改變華碩的硬體腦。

今年初,華碩組織改組,原本隸屬開放平台事業群的伺服器事業,獨立升格為「基礎方案事業群」(ISBG),不僅象徵轉型成績被內部肯定,更與代表筆電的系統事業群、代表主機板的開放平台事業群,並列為公司的四大事業群。

這條二十三年的轉骨路,華碩能揮別手機、最終在伺服器大放異彩,它改變的,絕不只是產品從筆電變伺服器,而是這家公司,放下了長年的思維與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