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募基金這把火,正準備在台灣點燃。

先看兩個數字。

根據瑞銀調查,全球家族辦公室的資產配置裡,私募股權基金的占比超過兩成。換句話說,在國外,有錢家族每管理五塊錢,就有超過一塊錢押在私募基金上。

但在台灣,這個比率只有個位數。

國泰世華銀行副總經理李鼎倫點出這個落差:在成熟市場,高資產客戶配置私募基金的比率介於一成到三成;反觀台灣,連五%都不到。

「台灣市場不是沒有錢,而是過去沒有一條順暢的路,讓這些錢進入私募基金。」他直言。

私募基金估籌資上百億
鴻海這一局替台灣開了一條新路

從五%到二○%,中間距離,就是台灣私募基金市場未來最大的成長空間,也是這把火可以燒旺的燃料。

而這把火的引信,已在高雄亮起。


二○二五年,鴻海宣布在高雄打造AI超級運算中心「亞灣超算」(Visionbay),目標成為全台最大規模的算力中心,投資金額上看五百億元。

亞灣超算計畫背後,除了鴻海投入資源參與,也引入市場資金共同推動。其中,包括由安富資本管理的私募基金。

過去國內私募基金的募資規模,多半難以突破百億元門檻;但這一次,安富資本瞄準的是上百億元等級的資金規模,在台灣市場相當罕見。

這筆資金從哪裡來?答案,正是台灣的機構法人、高資產人士與家族資金。安富資本合夥人馬瑜明接受商周專訪時形容,AI資料中心的門檻比外界想像高,「它不只是買設備,從土地、電力、建築承重到未來營運,每一項都在燒錢。」

這句話,點出了台灣接下來會遇到的問題。AI算力、基礎建設、傳產升級、高齡照護,每一項都需要大筆資金,也都需要時間等待回收。短線資金撐不起這些項目,只有更有耐心的資本,才有辦法陪它們長大。


私募基金,就是這樣的資本。而安富與鴻海的這樁合作,不是特例,只是一條新路徑的引信。

那麼,私募基金到底是什麼?為什麼過去在台灣鮮少被關注,現在卻看到火光?

相對於公募基金面向一般大眾,私募基金只面向少數富人與機構。投入門檻高,資訊較不公開,而且通常有閉鎖期,不像股票每天能買賣。

它又大致分成四類,其中最常見的是私募股權和私募信貸。李鼎倫解釋,一類是私募信貸基金,簡單說,就是募集投資人的資金,再借款給企業以賺取利息。

另一類是私募股權基金,也就是投資一家公司的股權,陪它從小苗長成大樹,最後透過上市、購併或股權轉讓出售持股,實現獲利。

它和創投不同。創投押的是很早期的新創,能承受高度不確定性;私募股權鎖定的,是已度過早期風險、進入擴張期的公司,看的是它能不能做大、未來有無機會上市或被購併。安富資本做的,就是私募股權基金。

那麼,為什麼國外的有錢家族,願意把大筆資金鎖上好幾年,投入流動性較低的私募股權基金?

第一個理由,是它符合長期財富累積的節奏。

相較於每天都能買賣、容易讓人被短期波動牽著走的股票,私募基金的閉鎖期看似少了彈性,對家族資產而言卻是一種紀律。

第二個理由,是它能讓家族資金進入一般人難以參與的市場。

許多國外富裕家族,會透過私募基金投資獨角獸等級的未上市企業。SpaceX就是最鮮明的例子,上市後市值突破兩兆美元,但早期能參與這類公司成長的,並非散戶,而是私募基金、主權基金、家族辦公室與大型機構。

等到多數人能透過公開市場買進時,最可觀的一段估值成長,早已被早期投資人收入囊中。

台灣過去缺的,正是這一層。台灣不缺有錢人,缺的是一條成熟的通道,讓家族資金從台股、房地產與境外基金,流向未上市企業、產業升級與長期股權投資。

為什麼台灣一直做不大?關鍵卡在通路。

受限於法規未開放,過去高資產客戶即使有意願,也無法透過國內銀行接觸到私募基金商品。富豪若想投資KKR、Apollo、Blackstone等海外大型私募基金,必須把資金轉往香港、新加坡,再透過當地銀行完成投資。

於是出現一個弔詭的現象:有錢人想投資,找不到本地管道;本土基金想募資,卻碰不到這群投資人。資金明明都在台灣,卻沒有順暢流進私募市場。

這也導致本土私募基金的募資對象,過去主要以壽險公司為主。但壽險投入這類資產既有額度限制,策略也較保守;本該最適合長期股權投資的家族資金,反而一直缺席。

直到去年七月,金管會開放「亞洲資產管理中心高雄專區」(以下簡稱高雄專區)的銀行可以銷售私募基金,這扇門才開始鬆動。

對外,高資產客戶終於能透過熟悉的銀行接觸海外商品;對內,本土私募基金也得以藉由金融通路,敲開富人資金的大門。

這正是為什麼,那個五%的數字,有機會開始往二○%移動。

不過,火要燒旺,還有兩道關卡。

門開了,但燒旺還差兩步
人數天花板與人才缺口待解

第一道,是九十九人限制。私募基金若不透過銀行通路銷售,投資人人數不受限;但金管會規定,一旦進入高雄專區、由銀行通路銷售,投資人數就不得超過九十九人。

即使金管會正研擬提高人數上限,但最終提高到什麼程度,攸關私募基金未來的發展空間。

第二道,是台灣缺乏篩選標的、經營公司的私募股權人才。


一檔基金若要協助傳產切入AI伺服器供應鏈,不能只有資金,還要有懂產業、懂營運、能帶企業走向下一階段的人。

「私募基金投資的公司,如果因為管理不善,經營每況愈下,加上有閉鎖期,投資人無法說離場就離場,就可能蒙受損失,這是投資風險,」李鼎倫提醒。

因此,本土私募基金必須加緊培育人才,這對相關人才是好消息。

而銀行不能只是販售平台,更要扮演守門人,包括經理人實績、投資策略是否清晰、退場機制是否可行,都必須經過嚴格檢視。

無論如何,鴻海與安富資本的合作,示範了一條新的資金路徑:台灣的長期資本,可以透過私募基金,流向關鍵基礎建設,也流向等待升級的產業。

對台灣家族財富而言,這個訊號尤其值得關注。

過去,第一代靠創業累積財富,靠房地產保存財富,靠台股放大財富。

但當接班走向下一個階段,家族需要新的工具,把資產從不動產導向多元配置,從短期行情導向長期產業,從個人決策導向專業管理。

這條新路,已在高雄亮起第一盞燈。接下來要看的,是它能否一路延伸,走進台灣家族財富傳承與轉型的核心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