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工具機產業裡,東台精機副總經理暨發言人、東捷科技執行長嚴璐不像典型的執行長。她笑起來帶著台南女孩的爽朗,喜愛結交朋友;她是家族第三代,也是一位大提琴家。東台精機從黑手產業起家,如今是高精密工具機代表,在新舊轉型的關鍵時刻,嚴璐把音樂思維、數據分析與品牌策略結合,創新傳統產業。


出生在台南經商世家的嚴璐,媽媽是鋼琴老師,主修鋼琴,副修大提琴,但嚴璐與大提琴的緣起,竟是嚴璐的大姨,因為迷戀聖桑《天鵝》那種渾厚的絃鳴,說了一句「妳就學大提琴吧。」這份選擇,就這樣一代一代傳了下來,大姨的喜愛影響了媽媽,媽媽的期待又悄然落在嚴璐身上。

嚴璐打趣說,小時候對練琴稱不上勤奮,常常被媽媽「逼」著練習,如今,她卻是三個孩子裡,唯一堅持下來的那一個。那時的她個性反骨,媽媽規定練琴一小時,她總是先跟老師聊天,到最後十分鐘才開始拉琴。

媽媽一出門,嚴璐就溜去玩,等聽到車子回來,才趕緊坐到鋼琴前,大聲說:「我已經練好啦!」考試前,媽媽會用買新衣服當獎勵,但因為她小時候圓圓胖胖,新衣服都穿不下,外婆只好親手幫她縫演出服。那張穿著藍洋裝、紅鞋的小女孩照片,仍在手機相簿裡,每次提起都讓她笑個不停。

高中轉念理工資優班之後,嚴璐反而在大學主動加入台灣大學交響樂團,坐上大提琴首席的位置,定期在國家音樂廳演出。去美國西北大學念行銷碩士,她買了一把白色大提琴,找一群台灣音樂系同學,辦畢業音樂會道別。

她也曾羨慕過拉小提琴的女生。因為大提琴實在太笨重,一台琴連同琴盒往往超過五公斤,小小年紀就要背著它上下學、去樂團練習,久而久之甚至都脊椎側彎了。長大後,沒有人再逼她,才真正愛上音樂。她解釋:「如果你真的喜歡一件事,你不管做什麼,總是會找到名目讓自己繼續。」這時候的大提琴,沒有因為身分的切換而斷掉,卻在每一個「新身分」的縫隙裡找到出口。

大學畢業後,她先在外商聯合利華從儲備幹部做起,扛貨、去家樂福補貨,週末還得整理貨架。


有次在賣場補貨時遇到大學同學,對方看她的驚訝眼神讓她好尷尬。還有被客戶罵時,躲在倉庫打電話給爸爸,爸爸溫柔的說:「業務本來就是要擋子彈,妳現在不過是提早體驗社會的樣子。」這些帶著眼淚與汗水的日子,讓她後來回到家族企業時,多了一份體貼與理解。

二○一一年嚴璐在日本留學,遇上三一一大地震。那天她在新宿,徒步走三、四個小時才回到住處,爬了十三層樓,推開門看到屋裡一片狼藉。那一個星期,她都會在桌上放一杯水,看有沒有在晃。這場天災讓她提早回到台灣,成為人生重要的轉折。

用大提琴角色來管理公司

嚴璐形容大提琴在樂團裡的角色,說得極為精準:「你不會第一個聽到它,也不會第一個看到它。但當它不在,整個聲音就垮掉了。」大提琴是支撐,也是那個不求掌聲卻決定質感的存在。

她把這個比喻,帶進公司管理。在她的觀察裡,銷售同事像小提琴,聲音最亮、最容易被看見;後勤和財務則像低音部,看似安靜,卻是穩穩的支撐,沒有他們公司根本無法運作。「小時候很怕指揮,因為他能從幾十個人的演奏裡,聽出誰沒拉準。後來我才想通,一個公司的領導者不也是這樣?你不見得要拉得最好,但要能聽得到所有人的聲音,然後讓大家合在一起。」她說。

她沒有大刀闊斧推翻舊有的家族文化,而是像大提琴一樣,溫柔的托住大家。她尊重叔叔和老員工的經驗,同時慢慢建立人資制度、行銷團隊,更在二○一七年推動TTGroup品牌,讓老字號東台有了新面貌。其實嚴璐就是新與舊的橋梁,不捨棄過去的情感與技術,卻也把音樂、行銷、AI這些新元素,輕輕串聯起來。

她與冰冷機械合奏出溫度

二○一五年,嚴璐做了一件在工具機展覽史上頗為罕見的事。她在展場一角,讓機械手臂擔任指揮,自己抱著大提琴與機器互動演奏,這一場表演,讓東台精機跳脫產業的刻板印象,原來工具機不只有硬邦邦的金屬,也可以有溫度與藝術。

她甚至用帶點俏皮的方式做生意,曾經有買足機台,請她去尾牙拉琴表演當「出場費」。很多年長客戶聽到大提琴沉穩的聲音,都會忍不住多聊幾句,生意也就這樣在溫暖的琴音中慢慢成交。她觀察到,台灣許多上市櫃公司老闆,竟有相當比例深愛大提琴的聲音。「他們說,大提琴最像人聲。聽到我拉大提琴,眼睛就亮了,這時就覺得,當年真是學對了。」


人生軌跡看似雜亂,從音樂班、數理機械、物理治療、財務金融到整合行銷,但她自己卻說,這一切都有共通性,那個共通性的基礎,或許從小時候練琴就開始建構了。

「音樂其實是科學。」嚴璐形容,需要樂理,需要視聽,需要系統性的把和弦、曲調、音符全部疊起來,就像化學元素一樣,如果沒有辦法系統性思考,一首曲子根本背不起來。

她認為,從小因音樂活化的神經元,讓她習慣同時處理多條訊息,在混亂中找節拍。她的多工能力不是天賦,是長年練習的產物。「我最不耗電的是多工,叫我只做一件事,才真的累。」

她還與台南上市櫃公司二代組成「億載金城五」樂團,在協會活動表演流行音樂。這既是她維持音樂熱情的方式,也是連結新舊世代、跨越不同領域的美好名目。

對嚴璐來說,大提琴早已超越單純的興趣,是她看待世界、與人相處的方式。大提琴教會她如何傾聽低音、如何在混亂中找到和諧,成為安靜卻穩固的支撐。在AI日新月異的時代,她深信,像音樂這樣充滿人性溫度、需要情感與共鳴的事物,仍然最難被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