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日，一則深夜十一點四十分發布的重訊，幾乎占據所有新聞版面——統一集團斥資二百九十億元，買下台灣家樂福六○％股份，再加上其原先持有的四○％股份，形同完全收購，台灣家樂福由法商轉為台資企業，預計明年中完成交割。
當晚，即便已近午夜，重訊記者會現場仍湧入不少媒體守候，YouTube直播吸引上千人觀看，聊天室更是從「股價要衝了？」、「公平會會通過嗎？」一路聊到「要跟全聯大潤發開戰了！」討論極其熱烈。
為何大家如此關心？因為這則購併案，決定了誰將成為台灣的「零售霸主」。
去年十月，全聯董事長林敏雄買下量販老三大潤發，不僅在業界投下震撼彈，更引發討論：日後若全聯與大潤發合併，年營收將逾一千八百億元，超越統一超本業營收的近一千七百億元！這是否代表，零售霸主的寶座可能由統一集團董事長羅智先換成林敏雄？
就在統一發布重訊的四天前，公平會也才拍板宣布，正式核准全聯購併大潤發。意味著林敏雄可能順利超車。
這似乎加速了統一的腳步。事實上，直到家樂福出售消息確認的前一週，面對媒體詢問購併案進度，羅智先才多次表示：「這個案子的主動權不在我手上」、「法國正在放暑假，放假對歐洲人而言是很重要的事」，彷彿暗示著近期不會有結果，雙方仍在尋找共識。
結果，短短八天之內，情勢大變。「（購併案）時程突然往前提，有三個可能原因，」幾位分析師不約而同的向商周表示。
傳momo垂涎家樂福已久
統一搶先出手斷它布局
首先，是歐元貶值與通膨。歐元近日急速下跌，兌美元匯率甚至創下二十年來首度平價，若再拖下去，家樂福很可能「越晚賣越吃虧」。
緊接著，是台灣家樂福今年表現不如預期。第一季財報指出，該公司台灣扣除二○二○年才購併的頂好營收，約較去年同期衰退○．六％。除了疫情升溫，今年三月，號稱投資百億元、亞洲最先進的家樂福楊梅大倉失火，導致無數物流和庫存必須重新調配，恐怕也是主因之一。
而最後一根稻草，自然是全聯被核准購併大潤發。
「這三件事或多或少，都對法國總部和統一造成壓力，也許雙方各退一步，價格就談妥了！」一位外資分析師直言。
短短一週內，兩宗購併案都有了明確進展。這是否代表，兩雄相爭一觸即發？或是零售業史上「市占率最集中」的時代即將來臨？
以上兩個說法都沒錯，但其中，還藏有更深一層的意義。
在這長達半年的暗潮洶湧之下，真正的戰爭是——兩大實體零售巨頭，都在極力防堵電商業者進入，以免對方搶先布局「全通路」（OMO）！
日前，林敏雄在媒體餐敘上坦言，他原本預估大潤發的售價約在百億以內，最後卻以一百一十五億成交，主因就是競爭者突然現身：「本來是只有我（出價），沒有任何人跟我搶，PChome（網家）在最後一刻跳進來！」他透露，PChome出了一個「很認真的價格」，還找了銀行申請額度，推測是想搶進實體零售。
另一邊，家樂福也有類似情形。早在一九年，時任富邦媒董事長林啟峰就曾公開表示：「網家根本不是我的對手，全聯、家樂福才是真正的敵人」、「未來是全通路時代，我們線上線下都要吃」。 去年開始，富邦媒更多次被傳出參與家樂福出價，對於買下曾經的敵人，顯然躍躍欲試。
「我們幾個同業討論，都覺得統一買家樂福，其實是一個阻斷策略，不是進攻策略，」一名年資逾二十年的零售業高層直言，「至於他要防堵誰？比起全聯，答案更可能是momo（富邦媒）！」
這項推論，得從購併後的「綜效比較」來分析。我們不妨思考，目前統一買下家樂福、全聯買下大潤發，可能產生哪些綜效？
若富邦媒搶下家樂福
「虛實整合」綜效更勝統一
「簡單來說，就是市占率、採購量提升、（跟供應商的）議價空間變得更大、倉儲和物流也可以互相支援，」曾在大潤發、家樂福擔任主管多年的《量販解密》作者何默真說。
此外，某些服務也可能被移植，例如位於量販店外側，能聚集人潮並創造營收的餐飲、理髮、書局等「外櫃」，就是全聯過去較少接觸的領域；此外，法商擁有歐洲聯合採購的權力，假設合約中包括這一塊，購買葡萄酒、高級水果等，也會增加優勢。
「但你發現沒有，這還是一個依循傳統零售業規則的遊戲啊！他們原本的優點依舊強，弱點依舊弱，以戰略意義來說，不能說帶來什麼關鍵的布局，」另一位零售業主管直言。
那麼，假使是富邦媒拿下家樂福呢？綜效就完全不同了！
身為電商霸主，它原本虛擬通路的市占率就已經極高，若再一口氣拿下逾三百間、遍布各縣市的實體門市，等於同時擁有了會員資料、銷售數據、深耕許久的商圈、布局多年的物流，還瞬間多了三百多個衛星倉可使用。
這種「虛跨實」的故事，從美國亞馬遜購併全食超市（Whole Foods Market），到阿里巴巴買下中國大潤發，都如出一轍：藉由取得實體賣場，進一步測試無接觸結帳、身分辨識等新技術，增加衛星倉發貨點，加速取得消費者資訊。
「如果是momo，對國內零售業的衝擊程度，絕對比現在（這個結果）大多了！對我們公司的威脅也會更強，」一名零售業上市公司高層分析，對羅智先、林敏雄而言，再擴大市占率和議價能力固然很好，但防堵大型電商把手伸進實體零售，攪亂一池春水，應該是更重要的戰略目的。
如今，雖然成功防堵電商業者跨進實體。但，更猛烈的戰局也才正要開始。
虛實整合戰緊接開打！
全聯支付、統一宅配發威
「這波零售業整併潮最大的意義是：開啟了下一階段『虛實整合戰』的序章！」台灣服務業發展協會總顧問李培芬直言，因為市場上能併的都併完了、該搶的資源都搶完了、門市擴點也早已密到一個程度了，下一步只能是數位戰。具體變化，可以觀察兩件事：
第一，由林敏雄長子林弘斌領軍的「全支付」，即將在九月初正式上線。它是一間獨立營運的公司，團隊除了做支付平台，更協助操刀全聯電商、生鮮外送、線上團購等各式數位相關業務。
這一場仗，全聯接班人會如何打？外界對此充滿好奇。特別是全支付據傳已談妥上百家品牌加入生態圈，據點合計超過數十萬個，團隊去年接受商周專訪時，又曾強調「點數互換」將是最關鍵的功能之一，也許在未來，搭乘大眾運輸的點數，可以來全聯兌換鍋具。而開啟全支付App後，還可能直接購買保險、下單團購商品，給人無限想像。
第二，在家樂福部分，儘管統一打算如何營運、雙方如何對接等都還屬未知，但值得注意的是，台灣家樂福向來以數位力見長，特別是已有兩百店導入、下單後一小時內將商品配送到家的「家速配」服務，不僅可降低對外送平台的依賴，若能與統一超的六千五百多家門市進一步整合，就能形成一張極度綿密、幾乎無人能敵的配送網，與中國「前置倉」（編按：每間門市都等於一個中小型倉儲配貨中心）的概念如出一轍，也是發展生鮮外送的利器。
當然，其他幾名玩家也都不是省油的燈。例如最早以App咖啡寄杯打開知名度的全家便利商店，數位會員已逾一千五百萬人，近年更透過各門市Line群，將團購玩得出神入化。
面對兩強，零售同業課題：
什麼都做的模糊戰不可行了
那麼，面對這個板塊更集中、冠亞軍正與同業迅速拉開距離的新戰局，零售同業的看法是什麼？值得注意的是，不少業者都指出，這兩宗購併案的最大省思，其實是讓統一、全聯以外的其他玩家，更急於找到自己「不可取代的定位」。
李培芬指出，無論超商、超市或量販，最初一定都是找到了某個利基市場才會崛起，如今，當規模距離已被拉更開，該特色勢必得再放大，就像好市多之所以能在量販衰退時一枝獨秀，也是因為發展出獨有的會員制與獨賣商品：「『什麼都做』的模糊戰已經不可行了！未來是大者恆大，沒有足夠特色的通路，已經無法跟這兩強抗衡了。」
至於供應商和消費者最擔心的，價格會不會變貴？家樂福貨架會不會被統一製造的商品給填滿？上述情形，短期內應該還不會發生。
一來，是兩雄仍受到公平會嚴格審查，彼此也會相互牽制。對此，林敏雄更大動作喊話：「大潤發確定（審核通過）的時候，我第一個想的就是怎麼賣更便宜」、「我不漲價，他（指統一）如果漲價，消費者不就統統跑我這來了？」
二來，零售通路自有產品的最佳比重，早有前例可循。「各國都有這樣的研究，結論是：自有品牌╲自行製造的商品，比重最好在七％到一五％間。少於七％，會影響獲利，大於一五％，消費者會反彈，」李培芬指出，例如頂好的特惠牌商品，比重就曾一度超過二五％，導致不少死忠顧客選擇跳槽。
一場零售雙雄各自為了防堵電商業者介入的「實體保衛戰」暫時告一段落，但更激烈的虛實整合戰才正要開打。戰場的幅員與對手是誰，一切，都正被重新定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