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來,不是每年旅行三個月,參訪百家酒莊,便是直接在產區裡待上一整年,這樣的職業生涯,去年卻完全掛零。最近一次竟然已是一年半前。
在西班牙的普里奧拉(Priorat),一早飛回台灣前,去波雷拉(Porrera)村內的卡布拉酒莊(Celler Cal Pla)看了閣樓上的老酒木桶組。
那是一種稱為蘭西酒(Vi Ranci)的老式氧化型陳酒。沒有加烈,通常也不帶甜味,只是陳放木桶中,在乾燥且溫差極大的閣樓,任其蒸發濃縮成濃烈多香的粗獷風味。這是加泰隆尼亞(Catalunya)文化區所特有,卻逐漸消失的傳統味道。
在拜訪加泰隆尼亞酒莊時,經常意外喝到這種積存數代的舊時古酒。說是意外,是因為大多不在酒莊的酒單上,僅留給家族自用,大多是半世紀以上的老酒,百年以上的也還常見。
從早年的好奇、對氧化系香氣的恐懼,到近年越來越迷戀這些滿布歲月疤痕的樸拙滋味。大概唯有內心和味蕾都歷經歲月轉折的人,方能接納這樣的詭奇酒風吧。特別是那些飄散著核桃、荳蔻、焦糖、薑餅,甚至是醬油的濃烈氣味。
有趣的是,因為氣味太特別,一些需要長年氧化培養的白蘭地、威士忌或加烈酒,也會特別用Rancio一詞來形容酒中香氣。
身為勤跑田野的葡萄酒作家,一開始因疫情無法出訪時,確有措手不及之感。所幸坐困島嶼之餘,參與了幾個台灣在地的釀造計畫,意外發現冷僻如蘭西酒,也能有其妙用之處。
有些蘭西酒會先裝在透明玻璃瓶中日曬,激烈氧化後再進木桶陳年。於是天真的幻想利用台灣炙陽來加速熟成,便慫恿威石東酒莊取紅、白酒各一進行試驗。
不到半年間,紅酒全然敗壞,但大半蒸發、只剩三分之一的白酒,喝來雖酸嗆粗獷,卻已有蘭西酒的香氣。
純土法煉鋼且尚未入桶陳年,以微小比例調進實驗中的混調酒,竟讓酒香多了變化,硬生出豐盛繁茂之感。
顯然在困境中,最容易莫名殺出一條血路,對蘭西酒或台灣葡萄酒業都同樣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