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採訪職業運動員二十五年學到一件事:他們從不回問。世界排名第三的前球王費德勒(Roger Federer)是例外,連珠炮似的問個不停:黃背心運動傷害我居住的巴黎多嚴重?我有沒有兒女?當他知道,我有一對雙胞胎女兒,母親也來自南非約翰尼斯堡市,有男、女各一對的他樂得說:「我們簡直像是兄弟。」
這天清晨,我們共乘私人飛機從瑞士蘇黎世飛往西班牙馬德里。機上空姐為我們張羅早餐時,兩名健身教練、一名機組員懶洋洋的斜倚在後方沙發上。剎那間,我有種置身精品廣告場景的錯覺。
坐在對面的費德勒儘管有顆蒜頭鼻,卻像羅馬神祇一樣美麗:長腿交疊,一派輕鬆自在。他面帶微笑、眼神交會時流露自信,而且不像許多拙於表達的運動員需要經紀人作陪。
八月將滿三十八歲的費德勒憑藉華麗球風縱橫網壇二十年,十年前就有專家預測他何時退休。不過近兩年他前後在英國溫布頓、澳網公開賽奪冠,累計抱走二十座大滿貫金盃,希望七月十四日溫布頓男單決賽能入手第二十一座。他似乎真的不確定何時退休,而且今天早上格外朝氣蓬勃。
空姐送上羊角麵包和水果串。我曾猜想費德勒都吃些什麼,此刻親眼目睹他在麵包上塗果醬。空姐建議排毒果汁。他說:「我沒喝過,來一杯無妨。」於是她端上三種混和果汁。然後我們又點了黑咖啡、拿鐵和水果堅果麥片。
我們都同意,他的職涯高潮迭起,先是黑馬般崛起,然後登峰造極,繼而強敵來襲。我總結:「現在你又重返榮耀。」但他不同意:「現在真的是一段放手好好玩的時光……我珍惜每一刻。這種不知道最後會怎樣的感覺也滿好的。」他很清楚,往後比賽的每一座城市可能都是最後一次造訪。
那他如何總結二十年職涯?「過得太快了,我還一直覺得昨天的自己只是個大三學生。」
重返高峰,「只想好好玩」
怕匠氣,坦承有時會逼自己亂打
小資家庭出身的費德勒十四歲離鄉背井進入網球學院,「離家時我哭了,每個星期天晚上六點我趕火車回校時都傷心到不行。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雖然放棄一小段童年,但如果重來一遍我還是會這麼做。」
十五歲,他在法國餐館的餐巾紙上練習簽名。「當時我想,要是哪一天紅了就用得上。『希望打進前一百名,搞不好還可以和出現在電視上的球星對打。』」十八歲,他成為擠進百名的最年輕球員,「當時我想,『哇,我真的可以打巡迴賽了。天啊,我和球王阿格西(Andre Agassi)、山普拉斯(Pete Sampras)共用更衣間耶!太酷了!』」
十九歲,他在雪梨奧運期間遇到人生伴侶。「二十歲時,重心都在球技,老是想著『這一球要狠狠的重擊。』」三十七歲想的是,『嗯,先把球打到這一邊,讓對方疲於奔命,然後趕快上網漂亮攔截。』」現在,他有時會逼自己亂打一通,以免算計過頭,感覺太匠氣。
「我不想變得太嚴肅,」他說,「畢竟我不只是職業網球選手。」據說他在重要決賽前都會吃巧克力?他坦承:「如果有就會吃。」的確,天才不必是個聖人,但得學會掌控天賦。我問他覺得自己和足球天才梅西(Lionel Messi)像嗎?這位足球迷眼睛亮了起來,興奮回問我是否遇過梅西。
「我幾乎沒有機會聊梅西,我愛死他的一點就是,每次他拿到球,都會轉身面向球門,眼觀四面,然後他就會傳球、運球或射門。他永遠可以三選一。很少人有這種本事。」他也是。專家統計過,他可以打出二十種正手拍。
現在真的是一段放手好好玩的時光……我珍惜每一刻。這種不知道最後會怎樣的感覺也滿好的。
談熱愛比賽的理由
「掌握技巧就會想戰術,超好玩」
「沒錯,年輕時就應該搞懂,該在什麼時候打出什麼球,」他點頭,「一旦你掌握技巧,就會思考戰術,超好玩的。這就是我熱愛比賽的原因,計算它的幾何規則、角度、何時該打哪一種球、應該發球後上網截擊還是留在底線?」
二○○四年到二○一○年初,他叱吒風雲,囊括十五座大滿貫金盃;只在紅土球場不敵西班牙「蠻牛」拉斐爾.納達爾(Rafael Nadal);但二○一三年到二○一六年大滿貫掛零。由於他已經過了三十歲,很多球評都說他正在走下坡,反而激發他的鬥志。
他談起納達爾:「你會向贏家致敬:打得太棒了。我則是很高興自己明白一件事:你不可能永遠孤獨的站在最高峰。你會需要競爭者。我很感謝這些對手,他們讓我成為更出色的球員。」
千禧世代的球員似乎善於營造友善的比賽氛圍,「我很關心年輕選手的一點是,他們在打巡迴賽期間有被好好招呼,這樣就會知道『比賽會很好玩,而且我們這些大咖,很酷。』」會和十多歲後輩打招呼嗎?「會,然後再問『你來練習嗎?之後就打開話匣子了。』」
二○一四年,雙胞胎兒子誕生,我問他家庭影響力,「我不管打贏或打輸,回到家他們只會問我『可以和我一起玩樂高嗎?』我會說『來啊。』」此外,講求公平主義的瑞士同胞都待他如尋常父親,「我可以自在的帶兒女去遊樂場,和其他父母聊天的我,就只是我。」
二○一六年他動膝蓋手術,再次有許多人預測他將退休,他也再次抱回三座大滿貫金盃證明寶刀未老。「我覺得自己的體能還處於高峰,」但他坦承休息時間更長了,「你不會樂見自己走過職涯後才醒悟,『竟然從未好好品味人生最重要的時刻。』」
終有一天要退休,他會害怕生活空虛嗎?「不至於。生活無虞、兩雙兒女,贊助期限也還很長,」他補充,「但會想念另一批家人:球員。我覺得這才是最困難的部分。到時候你會思考的真正問題是,誰才是知己?你會發現,沒幾個。」那麼,究竟會是誰?他不假思索回答:「拉斐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