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年,台灣當代藝術家彭弘智申請到一筆參加聯展的補助費用。與其將之花在作品材料與製作開銷上,他將這筆款項直接換成一張張的百元紙鈔,並廣發Email邀請,通知親朋好友及路人甲乙,只要前來參加開幕儀式,就免費有錢可拿。 開幕當天仍是一個稍有寒意的四月傍晚。在當時還沒有變成「文創園區」的台北華山烏梅酒廠的廢棄廠房中,彭弘智拖著一輛頗有分量的平板推車,緩緩的推向這群充滿期待的民眾之中,推車上放置一個貼滿百元鈔票、看似坐姿模樣的人形雕塑。在移動過程當中,部分紅色鈔票可能由於浮貼的緣故,行進中隱隱隨著風而飄動著。 接著藝術家將平板車就定位後,就不發一語的站到一旁。民眾開始圍著平板車聚集,並且好奇的指指點點。忽然間,一位戴著鴨舌帽的男子突然一步跨前、手一伸,扯走一張在肩膀部位的鈔票,一下子圍觀的男女老幼馬上一擁而上,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幾近瘋狂的將人形雕塑上一張張百元鈔票一搶而空。 這時觀眾們赫然發現,原來在鈔票下的人形,是一位患有小兒麻痺的全裸男子。彭弘智的朋友阿忠,將他瘦弱、扭曲的雙腿側坐在推車上,一動不動、面無表情的看著前方。剎那間,原本充滿嘈雜與嬉笑的空氣頓時間凍結了。人群的表情開始變得有些尷尬,甚至有些不安。有幾位學生摀著嘴,按住心口,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當時有一位男士走向前,將剛剛混亂中搶到的幾張鈔票貼回了阿忠的下半身,讓他不再繼續露點,同時間也開始有觀眾陸續將百元鈔票放回到平板車上;而另一位穿著黑色皮衣的大叔,則將自己的夾克脫下來,披在阿忠的肩膀上。 我一直都認為當代藝術家是當今世界與社會的前瞻者,從他們獨特的洞察、體會與思考,能夠創造出前所未見的前衛實驗,常常也預示了絕大多數的人還沒有看見的未來。彭弘智這件於十三年前的創作,心思細密安排了一場不經意的事件,簡單且徹底的將人性的貪婪、羞恥與省思等暴露出來,也讓我不禁聯想到現今台灣社會發生的種種現象,希望不要到把眼前的資源竭盡拿取之後,才發現留下的只剩下赤裸與淒涼……。 (彭弘智作品「搶錢計畫」 的YouTube連結:youtu.be/5Rg74N6D5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