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盡頭海洋開始,站高一點看你就知道土地多渺小,一大片灰藍的海把濃綠的田無聲無息接收,淡水河再見,台灣海峽看見。舊時,這裡叫中央廣播電台,向海把發射器打開就可以跟大陸心戰喊話,現在這裡叫「雲門舞集」,安靜下來你會聽見風的故事。 陪懷民老師走在雲門園區,聽他細數從各地移植過來姿態宛如舞者的新樹,串錢柳豔紅的夾雜在風鈴木之間,唐突卻出色;藍花楹裡出現矮人一截的雞蛋花,則是他用一千二百元從建國花市買到的得意之作,他說了好多次「真捨不得這個夏天被颱風打斷的老榕樹。」 來此之前,我正在寫自己的年度計畫書,具體來說就是阿原品牌的結構書,我必須弄清楚,品牌究竟是要變成企業家意志力的分身,或者僅僅折射資本主義的價值現況,不斷累積資源幫股東創造更高、再高的獲利? 一個經由勞動者創造出來的在地品牌,多年後它的價值超過自身及家庭需要的利益,該全歸股東享用支配,把企業生產和再生產所需要的成本、費用扣除,盈餘入袋?或者拿出來用於新增勞動者的培養、教育費用、生活改造?這是身為企業創辦人的我最大的考驗。品牌能為社會創造的剩餘價值和股東的利益多寡,是衡量品牌規模大小的指標,這點應該人人都會同意,但品牌大小卻未必然跟品牌價值畫上等號,品牌必須有包容性和環境感才值得被社會尊重。 「包容性」說的是文化吞吐與社會回饋,「環境感」講的是不應該靠犧牲環境來成就企業霸圖,譬如薪資賦稅、污染破壞。台灣很小,一不小心基礎就會被摧毀,台灣很淺,一不留神文化就屍骨無存,如不能兼顧包容性與環境感,這樣品牌便毫無價值,只像一些愚痴的人依附在包裝光環旁吮食蠅頭小利,好多企業不察,後來都生蛆流膿。 我問懷民老師:「雲門舞集這麼絕對精彩,大陸在到處獵購戰利品的時候,一定也不會放掉文化購買這一塊,你怎麼看?」他漫不經心邊走邊抽菸,在空曠處指著劇場前一大片看起來還生死未卜的新樹說:「等這些樹都長高了之後,會遮去劇場大部分面貌,綠蔭盎然才是漂亮的雲門。」他拍拍我的肩膀,像一個慈祥的大叔,也像愛深情切的兄長告訴我:「阿原,誰能買得走雲門?他是從台灣長出來的團,沒有台灣,雲門就什麼都不是了。」一抬頭,我們對話的地方正好是歷史建築的大門,門楣四個大字:「莊敬自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