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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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李中帶著他首部劇情長片《青田街一號》飛去瑞士盧卡諾參展,臨走前我要他帶些紀念品送我:「那怕只是一張貼紙或紀念徽章。」
二十八年前我擔任製片和共同編劇的電影《恐怖份子》拿下盧卡諾銀豹獎,是台灣電影第一次在此得獎;當年參展非競賽項目的有許多世界級電影大師作品如費里尼、溫德斯和高達,能得獎相當不易。在現場的楊德昌抱怨影展單位歧視亞洲電影,得獎後連中華民國的國旗都沒有,也沒人知道我們國旗是什麼樣子。
那是一九八十七年八月,台灣剛解嚴,但新時代並沒有到來,我們活在動盪不安的焦慮中。一年多後我離開中影,我沒有摸過銀豹獎的獎座,如同在八年電影公務員生涯中錯過許多重要的事情,就像在過往一甲子悄悄飄逝的生命中錯過的快樂,再也無力挽回。
我曾以在那八年的工作中扮演革命發動者而沾沾自喜,但隨著時間的淘洗,我逐漸看到真相:過去的工作不論在哪裡、是什麼職位,我真正扮演的只是個盡忠職守的僕人,當父親亦然。
李中曾在我最近一本書《關於人生,我最想告訴你的事》的序文中提到,他決定出國念電影時,我全力支持,他說他在上飛機前還是不懂我在想什麼。我回想十年前的那一幕,正是一個盡忠職守的僕人懷抱不捨和忐忑,將視死如歸的主人送上祭台,和當時幾近消失的台灣電影工業一起殉情。十年後台灣電影死而復生,李中花五年完成學業,又花五年從基層做起,終於完成第一部劇情長片,也陸續參加國際影展。而我的心情,依舊是僕人的心情。
李中回來後給了我一個印有金豹的黑色紀念袋,裏面有一盒設計成膠卷盒的軟糖、一個紀念表、一把紀念瑞士刀、一個小金豹鑰匙圈、一個金豹領帶夾、一把紀念尺,甚至一包已經撕開來卻沒有用的濕紙巾包。他說能買到的都買了,唯一無法買到的是當年的銀豹獎座。僕人滿心歡喜的把禮物擺在床上欣賞,他計畫用銀色膠卷盒去完成一個獨一無二的銀豹獎座給自己——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僕人,一個盡忠職守的爸爸。然後用那包濕紙巾擦拭僕人流下來歡喜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