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巴黎第十四區的一家小吃店碰頭，離皮凱提（Thomas Piketty）的辦公室僅五分鐘路程。一進門，我就看到他大口咬下一顆水煮蛋。 兩年前，他出版厚達七百頁的暢銷書《二十一世紀資本論》（Capital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從此被喻為「經濟學界的搖滾巨星」。不過，他渴望歸於平淡，於是我們約在這家小店，吃的是平民食物、用的是塑膠餐具，桌邊牆上還釘著一幅褪色的海報。 談作品：我的書一般人都看得懂 我等著微波過熱的義大利麵冷卻，抓住空檔問他，當個名人感覺如何。這位身穿淡藍色合身襯衫、解開最上方兩顆扣子的經濟學家說，只要名氣可轉化成更多財氣，感覺確實不賴。他開心補充，目前銷量已達兩百萬冊。「我的書熱賣意味著，許多人早已聽膩這類問題複雜難解的託辭。」他的說話速度很快，一邊叉起蘸滿美乃滋的小黃瓜切片，一邊還比手畫腳。他好奇問起我的年紀，「喔，妳比我妹還小哩。」他全身散發著自信。 「經濟學家老愛建立異常複雜的數學模型，看起來既科學又炫目。我不反對數學，但一般人根本看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不過我的書可以直達家母一般的閱聽大眾。」（編按：皮凱提人物報導，詳見本刊一三八七期） 他的雙親都是左傾的勞工階級，從未教育他躋身菁英階級，僅要求他「獨當一面、相信自己」，如今，他也這樣教育各為十八、十五與十二歲的女兒。 我想給這份經典波隆納肉醬麵一次機會，但整盤螺旋麵看起來軟糊糊的，勾起在學時光的可怕回憶。由於他和《金融時報》早就結下樑子（編按：《金融時報》最先發難指控資料嚴重誤植），我懷疑這個午餐地點可能是報復。畢竟，我一踏進門他就自己重提舊事，還開玩笑說，《金融時報》已經幫他打太多「免費廣告」，他不好意思讓我們一再破費。 「《金融時報》？我從沒認真讀。不好意思，我不應該這樣說，」他戲謔，「我發現它的內容很容易預測，只要瀏覽前兩段就知道整篇在寫什麼。可是呢，它還要頒大獎給我，真把我搞糊塗了。」他指的是，《二十一世紀資本論》贏得《金融時報》和麥肯錫二○一四年商業圖書獎。 「一％的富人圈崛起，是道地的美國現象。社會運動占領華爾街絕非意外，注定就是會發生在華爾街，而非布魯塞爾、巴黎或東京，」他話鋒一轉，「歐洲和美國就是不一樣，不平等的表現形式是失業潮與公共債務。」 談稅法：主張課富人稅最高80％ 雖然皮凱提承認，他建議的全球財富稅毋寧是個「烏托邦」大夢，但仍堅持，針對收入逾一百萬美元的族群，課徵稅率最高八○％的做法大有可為。事實上，他強調，相關法案早在雷根（Ronald Reagan）接任美國總統前五十年便已就定位了，而且能帶來抑制肥貓主管卻不傷生產力的好處。 他口中的廣義富人稅是指，一九一三年，美國引入收入稅，一九一六年則是繼承稅。但他說，美國那段時期的生產力其實成長最快。「有人說，我的主張會讓大家再也不願為千萬年薪奮鬥……，好吧，十倍、二十倍還算可以接受，但妳真的覺得有必要給到一百倍、兩百倍嗎？」 我決定冒險挑明了問：「你應該被課了七五％的稅吧？」他的坦率回答嚇了我一跳：政府會要求他上繳的稅率大概介於六○％至七○％。「即使是九○％我也無所謂，」他說，「因為總額是幾百萬，即使只剩下一成，還是很大的數字。教育、公共建設惠我良多，我也很幸運。」 談歐債：不該由兩國領袖決定 我們接著談起歐元區困境，他說，法國總統歐蘭德（François Hollande）當初的競選政見是反對緊縮政策，如今他卻砸鍋了，所以他得和德國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一同為現狀負起責任。「歐洲選錯一條以後得懺悔個沒完的道路，逼著希臘退出歐元區，無異是一場災難。」 他直指，德、法兩國強加緊縮政策在希臘身上，但諷刺的是，它們正是受惠於二戰後減除債務的良政才得以蓬勃成長三十年。他幾近手舞足蹈的說：「它們拿這筆錢投資教育、創新和公共建設，現在卻要逼希臘還債三十年，而且每年還款金額得占GDP的四％。實在太匪夷所思了。」他更批評國際貨幣基金（IMF）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簡直就是「衰神」。 根據皮凱提的說法，歐元區危機反映出治理上的重大缺陷：「僅由兩名領袖，決定誰來出面籲求全面翻修歐洲的機構，全因我們一談到政治問題就無法自力組織，所以現在麻煩大了，」他說，「雖然站在總體經濟的角度來看，希臘幾乎無足輕重。」 至於英國，他希望它能繼續留在歐盟，而非選擇「成為一個占據大型金融中心地位的避稅天堂」。不過，他也警告，倫敦得明白，歐洲「並不打算一邊讓鄰國享有貨物自由流通的好處，另一邊卻吸乾它們的財庫。」 午餐約結束之際，我問皮凱提是否願意在帳單上簽名。他欣然允諾。當然嘛，誰叫他是搖滾明星！隨後我們步出小吃店，他還一邊碎念：「我還很年輕，有好多書想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