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海拔三千公尺的雪山上碰到王士豪醫師,他是台灣高山症的急救專家。他這次為協助康橋小學畢業生登雪山,組了一支二十人的醫療團隊。我們聊著天,一旁的醫護人員忙著幫排隊的學生們測血氧含量,了解每位的高山適應力。

我問他壓力大不大?他說,初始,每次登完山後,醫護人員都不願意再上山。「你說,大家壓力大不大?」高山變化莫測,讓十個大人安全登高山都有風險,更遑論讓二百六十位孩子平安登上三千八百八十六公尺高山,這是全世界僅見的挑戰。為此,他完成一篇研究報告投稿於國外的期刊。

他說,康橋董事長李萬吉的心臟太大了。

這形容很傳神,我聽了他們這幾年的驚險,也捏了一把冷汗。譬如,有一年,一位孩子半夜夢遊,忽地,從上鋪摔了下來,鼻樑受傷出血。他說鼻樑出血與腦後出血,只是部位不同,危險是一線間。這次,一位九十公斤重的工作人員在第二晚的血氧含量過低,這是高山症的前兆,於是兩位登過八千公尺高山的嚮導與王醫生連夜護送他下山。

辦教育,要走出特色,但不能跟安全對賭。這是不能有一個人、或任一環節出錯。這包括,事前的路線規畫與孩子身體狀況的風險評估,孩子多次與長期的郊山訓練,醫護人員、高山嚮導、學校老師的人數配比、適任性。

李萬吉,若非對孩子的高山教育有深的信仰,那此人鐵定是瘋子,否則怎會年年搬磚頭砸自己腳?不畏重重困難,他就是想將孩子們帶離教室,磨練孩子的心智、挑戰自我。

我有氣喘,過去縱然喜歡高山,但不敢、也無能爬上。我的童年教育,並沒碰到一位勇於不同的校長。所以對山的渴望,就一直成為遺憾,但我沒有放棄。這次,在專家的協助下,我終於圓夢。雪山雖然是台灣第二高峰,但難度高於玉山。最後一天尤其難忘,我們走了十四個小時與十四公里。凌晨兩點出發攻頂,在月光引路下,走過奇特的冷杉黑森林,越過冰河遺跡,與高山杜鵑共同迎接金黃的旭日。

那一刻、那一步,站在雪山主峰頂,我不敢置信:「我真爬上來了嗎?」轉身看一個個孩子,或胖或弱或落後,但無一放棄,每一位都成功攻頂。他們超越自己的極限,在高山上,領到生命中的第一張畢業證書。這張畢業證書的意義不只是一張文憑,更是他們自信心的肇始。我笑笑跟李董說:「我也想跟你要一張畢業證書。」